原创:杨斌律师“时代人物、中央电视台特邀嘉宾”上海昌申律师事务所原主任、创始合伙人、中国政法大学刑法学博士
时值五月中下旬,草木繁盛、暖风拂面。我自上海乘车奔赴皖北宿州萧县。沿途郊野绿意铺展,一派初夏怡人景致。可身负案件心事,纵目览尽沿途秀美风光,全无赏景的轻快心绪。
萧县古称萧国,建制久远,自古长期隶属徐州地界,1955年因洪泽湖水域治理统筹区划调整,自此正式划归宿州管辖。
置身这片浸润千年文脉的楚汉故土,览一方风物,追百世先贤,辩一案人情,内心百感交集。一场寻常的异地办案之行,最终沉淀为职业生涯中一次深刻的自省,一次深沉的怀古,一次对法理温度与人间善恶的通透顿悟。
宿州大地文脉绵延、土地肥沃,物产丰盈,风物温厚,四季分明。萧县水土清润,葡萄清甜沁脾,石榴饱满多汁,本土羊肉鲜香醇厚,沉淀一方烟火温情;北接砀山,万顷梨园蔚然成景,酥梨皮薄酥脆、汁水充盈,美名响彻天下;东望灵璧,传世“灵璧三绝”冠绝古今,灵璧奇石为天下第一石,凝天地灵气;虞姬遗韵铭刻楚汉千古柔情;钟馗古画浩然正气、镇邪守良。境内皇藏峪层林幽深、古迹留存,当年刘邦兵败蛰伏于此,忍低谷,蓄力量,翻盘定鼎,一山一水尽藏隐忍求生,守正重生的处世大道,也造就此地敦厚包容,知过能恕的淳朴民风。
反观本案,心中只剩无尽唏嘘与惋惜。郑某某一生本分立身,踏实兴业,合规经营企业多年,其中上海一公司已借壳在美国纳斯克上市,无任何违法劣迹。身为家庭顶梁柱,抚育两子两女,最小才六岁,支撑家业,安分守己,勤勉度日。纵观全案始末,无贪念、无恶意、无牟利,无参与。整件风波,仅仅源于一次难以推脱的朋友情面,一次举手之劳的无心善举,最终换来一场突如其来、旷日持久的深重讼累。
郑某某与涉案主事韩女士经朋友介绍,于2019年认识,无商事往来,交情平淡,毫无利益捆绑。
2023年,韩女士主动筹划搭建线上平台,派员远赴滁州沟通诉求,后邀约郑某某赴徐州磋商,韩女士亲自登门洽谈需求。碍于情面,郑某某不忍拒绝,在无技术、无收益的前提下,纯粹居中搭桥,无偿帮忙对接技术人员,个人全程资金流水清晰透明,有据可查。
平台落成后,其仅在多人在场见证下,简单演示平台登录,材料上传,密码修改等操作,尽朋友相助之责便即刻抽身。平台后续所有运营架构、层级制度、返利规则、资金管控、人员招募等核心风险与决策权限,全部由韩女士及其儿子张某某团队独立掌控,自主操作。郑某某零参与,零权限,零分红,零获利,自始至终只是一个被动助人,置身事外的普通人。
令人无奈的是,对方后期擅自变更经营模式,触碰法律红线,最终引发涉案后果,却让善意助人的无辜之人无端牵连,深陷囹圄。本案侦查阶段历经两次延长侦查羁押期限,长期拘押,清白创业者身心饱受煎熬,日日承受精神与身体的双重困顿。最令人不平的是:真正主导事件,掌控核心,制造风险的始作俑者追责偏轻,而毫无过错,无偿行善,单纯助人的郑某某,却被列为首要追责对象,法理失衡,情理难安。
办案闲暇,我心怀敬仰,专程驱车五十余公里,深入偏僻乡野寻访徐树铮将军墓园。一路乡道偏僻难行,沿途荒地连片,野草杂乱丛生,少有行人踪迹。几番辗转问路,多方打听才寻至墓前,此情此景,恰如杜甫怀古慨叹: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墓园周遭荒草蔓延,杂树遮翳,四下冷冷清清,常年无人踏足,无人祭扫祭祀,一派萧瑟寥落之态,满目荒凉景象,让人伫立良久,心底悲凉之感油然而生,满心皆是无尽怅然!
徐树铮,近代第一文武全才,华夏铁血名将,展民国天威唯一对外猛人。乱世飘摇之际,他一生三扶共和,匡扶国本,安定朝野乱象;1919年,以铁血担当,孤军跨越千里,远征漠北,一举收复外蒙万里疆土,完整保全北疆版图,捍卫山河一统,赫赫功勋震烁近代,被孙中山先生盛誉为“当代班超”。
如此为国拓土,以身许国的千秋功臣,最终却被人中途猎杀,英年陨落,归于乡野荒芜,声名渐被世人淡忘。行走市井,问询乡邻,竟鲜有知晓其名,更不要说传颂其壮举风骨伟业了。名将桑梓、忠魂寂寥,千秋功业,岁月蒙尘,让人看透世事浮沉,人间凉暖,功过是非终归于平淡,唯有风骨长存天地。
萧县自古流传“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之千年古训,教人知过能改,容错恤善,宽恕无心之失,悲悯寻常凡人。古有徐谦(本名陶谦)仁厚守正,心怀苍生,传千古仁德;近有树铮铁血傲骨,以身许国,留千秋正气。先贤文脉与土地风骨,皆在昭示:天地有公道,法理有慈悲,良善不该被苛责,无心不该被重罚。
从业数十载,遍历万千刑案,我愈发通透:律法有雷霆威严,更有人间温度。冰冷法条规制行为,却无法囊括人情无奈;司法之本,不在于机械从严,追责入罪,而在于明辨主次,厘清善恶,区分故意与无心,守护无辜与良善。
郑某某为善受累、清白蒙尘,置身这片千年厚土,回望先贤忠烈风骨,更坚定身为刑辩律师的执业本心:为无辜者辩白,为良善者发声,纠追责之偏颇,衡法理之轻重,让每一份善意不被辜负,让每一次无心之过皆被体恤。
此番萧邑之行,是办案,亦是修心;是览风物,更是悟人生。山河万古不变,文脉千年不息。往后执业,我当常怀敬畏、常存悲悯,持律有度,守心有光,不负法理公正,不负人间良善,不负这片热土千年浩然风骨。
临江仙·萧邑怀徐树铮将军
乱世雄才生古萧,
横刀志在云霄。
三扶共和定风潮。
扬旗收漠北,
铁血护王朝。
壮志难酬终饮恨,
千秋风骨难消。
今借律途谒荒郊。
仰追前哲志,
仗剑走遥迢。
念奴娇·笳
【近代】徐树铮
砯然一声,莽苍外、吹起无边秋色。
万里黄沙平似掌,极目乱云如织。
朔雪横飞,寒笳竞奏,惨澹边关夕。
登临凝睇,故园千里相隔。
谁念大漠萧条,征人憔悴,日夜思归客。
立马荒城回首处,满目残阳凝碧。
壮志消磨,豪情渐冷,往事皆陈迹。
天涯孤影,一腔忠愤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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