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燕《天路向拉萨》的诗性美学
李武兵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现居北京。1976年2月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副指导员、师文化干事,后调入《铁道兵报》社任记者。1998年3月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高级记者、社长。200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职,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第三届范长江新闻奖提名奖,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

朱海燕《天路向拉萨》的诗性美学
李武兵
在当代诗歌谱系中,海燕的《天路向拉萨》是一部具有现实意义的文本。这部以青藏铁路为主题的诗集,不仅是对"挑战极限、勇创一流"的青藏铁路精神的诗意阐释,更是一种将宏大叙事与微观体验相融合的诗性美学实践。在这里,它不仅仅指诗歌的艺术特征,更代表了一种独特的思维方式、生命境界和审美理想。
海燕作为铁道兵出身的诗人,其创作姿态呈现出一种"在场性"的自觉。他七上青藏,采访数百名建设者,这种"行走的写作"使他的诗歌超越了单纯的赞美诗功能,成为一种具有特殊审美价值的"田野诗学"。在《天路向拉萨》中,我们看到的不是抽象的英雄主义,而是具体的生命细节:风火山上22年坚守的科研人员、昆仑山上五年未归的年轻士兵、戈壁中顽强生存的骆驼草……这些意象共同构成了一幅立体的青藏铁路建设图卷。
从美学风格上看,海燕的诗歌呈现出一种"刚性之美"。这种美不是传统边塞诗的苍凉悲壮,而是一种充满现代性力量的崇高。他将钢铁、冻土、冰川等硬质元素融入诗行,形成了独特的"金属质感"。在《高铁过青海》中,他写道:"高速铁路把中国的东部走小了/它把脚伸向更深更远的西部",这种充满动感的句式,恰如飞驰的列车,展现出一种突破地理与心理边界的磅礴气势。
更值得注意的是,海燕在诗歌中构建了一种"生态诗学"的维度。在《骆驼草自述》中,他以拟人的手法赋予荒漠植物以生命意识,使读者在阅读中产生一种对自然的敬畏之心。这种将人类工程与自然生态并置的书写方式,不仅拓宽了工业题材诗歌的表达空间,也体现了一种具有前瞻性的发展观。
然而,《天路向拉萨》的价值绝不仅仅停留在题材的独特性上。海燕在诗歌语言上的探索同样值得关注。他巧妙地将口语与书面语、民间话语与文学话语中的词性变化相融合,形成了一种"复调"的属于自己的语言风格。这种风格既保持了诗歌的艺术性,又增强了作品的可读性,使这部诗集能够在不同读者群体中产生共鸣。
作为一部以国家重大工程为主题的诗歌集,《天路向拉萨》成功地完成了一次"史诗的现代性转换"。它通过个体生命的书写,展现了时代精神的深刻内涵。在这个意义上,海燕的创作不仅为工业题材诗歌的发展提供了新的可能性,也为我们理解这个伟大的时代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诗学视角。
祝愿海燕在更广阔的文学原野,收割更多带着光芒的麦子!

【朱海燕诗五首】
慕生忠的作品
山高,路还沒生出嫩芽
从平原爬行而上的氧气,早已丢盔弃甲
汉字的目光还不曾看到这雪这花
这里冷峻的冰峰草原和每块石头
比秦砖汉瓦的年龄要老千倍万倍
可它们还不知自己姓甚名谁
也许,时间在安排着一个等待
从格尔木到拉萨的一路山水
等待着一位修路的将军
用他热血咸汗的劳动的叙事方式
为它们取名
在路向前铺展的画卷中
施工难易,地形地貌,气候状况
以及劳动的号子,喝酒的心情,睡觉的呼噜
与奔涌而来的阳光和飞雪
都在为这一路地名
提供指标性的素材
将军吸着残废的氧气
喝着提神的雪水
抡着十八磅大锤
时常抱着受伤的小藏羚羊
在脑子里拨拉着寻找那些盛开的经典词语
当路,延伸到一个新的站点
活蹦乱跳的地名,便从他口中吐出
酿制成一曲赞歌
飞翔着去追赶天上的白云
有一股冰水在昆仑山住得太久
奔腾而出,携带着雪花和震耳的诗情
扑身而下,形成
一条波浪滚滚的河流
将军品着互助大曲,深情一望
便以雪水河之名
赐它波浪起伏的一生
将军在昆仑山的南侧发现一泓温泉
寒冬里的腾腾热气,拢来了瘦弱的春天
他用带韵的陕北话向可可西里高喊
此处叫:不冻泉。诗意的表达中
似在人间绝境处拉出一个杏花江南
请看吧:爱家沟,纳赤台,西大滩
将军总是精心地从感情上,地理上,形状上
提取山川的精气神
他以为只有这样,名字才能表达本质的特性
请看吧,五道梁,风火山,开山岭
劳动的手揭示出,岁月和紧张如何在这里相逢
路,是学步的婴儿,一心一意走好每一步
迈过一座座山,淌过一条条河,走向日光城
那一天,路己修到唐古拉山下
一位战士痛哭着说他想家
将军问:家在哪里?战士答:湖南雁石坪
将军哈哈笑:让大雁驼过来,此地就叫雁石坪
你把心劈成两半,一半交给这
里的家,化解思念
一半挺进拉萨,让祖国望见西藏
青藏线上的地名,都是将军的作品
路碑一样的地名,都是生与死铸成
它比世界上任何诗都有味道
永远飞翔在4000米以上的高度
它的每个名字都走进了历史
而且生出了一个个城市与村镇
2022年9月,写于北京
传奇人生
说起他,万古江河口吐莲花
拉尔木,拉萨跳出来抢着说话
昆仑和珠峰的圣灵抖出的传奇
让他每个故事都活成丰盈的秋天
是他,做拐杖的柳棍向大地猛然一戳
哇哇生出一座西部城市
那柳棍听命于他的意志,一入土
便咕嘟一声向长空吐出浓浓的春色
他是青藏高原劈山修路的大斧
在自用的铁锹柄上,烙下“慕生忠之墓”
准备好了,把骨骼,胸怀和血液
献给深厚的大地与冰冷的雪峰
修路是他的命数,路没有修好
墓碑自然没有站立的资格
于是,一条命与一条路在向西攀爬中,并肩携手,生死相依
当他在昆仑山口拓出道路
用脚步丈量了一下昆仑的头颅
哈哈,整整十二步
对于一个征服者,显然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他给昆仑改名为“十二步山”
哈哈一阵大笑,拂掉了那顶万山之祖的桂冠
羞死鼓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唐朝
他不是普通的修路人
衡量他的能量
也不能用十年或者百年的长度
他朝青藏高原一站
纸上再也不能播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文字
历史要写下一夫领先,万关皆开的一路锦绣
当然,他也不是彻底的英勇无畏
唐古拉把他脚跟撕开一个大大的血口
能塞下二根火柴棒
当他用针线缝合时,他摇头,他咬牙,他唉哟
他怕疼。窗外,手握白雪的山峰偷偷发笑
多发一声呻吟,都说明他多吃了一分劳动的苦头
他是第一个坐着汽车进入拉萨的内地人
汽车轮子一连将拉萨转了五圈
把拉萨人的心,转得心花怒放
把布达拉转成一身朝霞
从那一天开始,西藏迈出了汽车的步伐
可以定义他,是位担山追日的军人
担子的两端,一端是青海,一端是西藏
一条公路就是忽闪忽闪的扁担
一个吃苦受劳的官,哪天不把心伸向人民
为西藏送粮,他牵着送粮的驼队
向西藏修路,他调动那一路山水
公路建成,他管理着那条公路
有了兵站,他负责一路的吃喝拉睡
交通,是青藏高原的命脉
为命脉的畅通,他把半条命抛给了青藏
八十四岁时,他死了,死后回到昆仑
和他眼中的“十二步山”,肩并肩,为青藏公路站岗
2022年9月,写于素心山坊
寻 路
它藏在狂狷的冰峰之下
一万里静谧,覆盖着沒有受孕的路
雪山,泥沼,草原,恐怖的世界
沿途不闻风雨的牧歌
1951年8月,一队人马
带着二岁国旗的温暖
举着三千里寻亲的目光,从香日德向西南斜插
脚印里,人和骆驼,骡马用一堆堆白骨堆起路标
啊!走向您比登天还难——拉萨
围绕您的,是举着死亡的雪原西域
1953年11月,又是慕生忠
肩扛民族的重负踏雪而来
他枯槁形体仍要执意向拉萨赶路
从战争的生死中钻出的将军
在他的个人字典中,只许失败是个单程
在西进脚步的节奏里,再不能用死押韵
在香日德,他望着西藏上方的夕阳
迎着晚霞,一句语言快速扑进耳畔
据说:在西部的格尔木,向拉萨
能找出一个能够行路的空间
啊!将军沉黙了。沉黙,就是道路的未来
沉黙,就是铺展西进的远景
沉黙,就是排除命运的障碍
第二天,初冬的暖阳折断一支柳枝
将军拄着它,和几个士兵,一路向西
寻找格尔木,去传说的那端
他要从别人的传说中抠出希望
格尔木在哪里?是在昆仑的鞋壳里
还是在大漠的手帕里?在河流交叉的地方
还是在水草茂密的沼泽里?遥望乱云飞渡和黄沙漫天
疑入梦境,又割裂着雄心
向西,沿着驼道,嗅着驼粪
向西,追着野狼,赶着雪鸡
向西,盯着雄鹰的翅膀
向西,目光翻阅着人迹未至的荒山,戈壁
白天,将军拄着柳枝,披着风沙赶路
夜晚,伴一笺篝灯,他用手擦拭着柳枝
用手和心的温度,悉心地将它抚摸,滋润
他把那截柳枝摸得激动,心跳
那个爱哟,就是抚摸春天,亲吻生命
他与柳枝一道思想和呼吸
一道在格尔木的传说中抱团取暖
夜夜保持着无语的亲切交流
三百多公里,走了整整七天
终于,大海捞针的眼睛里走来河流
走来茂密的荒草与野兔
刀削斧劈般披雪的昆仑,就站在它的南边
啊!这地方很美,能把日月钓住
慕生忠用柳枝敲敲大地:这里就是格尔木
到家了!我们是格尔木的第一代主人
他把知心的柳枝,埋进土地
一路伴他而来的它,成为春天的遗产
在没有树的地方,流出綠色的精卵
像孩子一样把这片土地抱紧
它和将军有同样的秉性
根扎在土里,就和格尔木患难与共,肌肤相亲
它学语的第一句话,是它那又黄又绿的嫩芽
然后,再后,它和望柳庄这个家族
向格尔木的天空献出半城綠云
格尔木,成为与拉萨最伟大的对话者
因为有她,青藏之间虽有凶险
雌雄终于可以求偶对鸣
沿着昆仑与唐古拉攀缘而走
一路都是路的结构和元素
青藏高原摆脱了无路的黑暗
找到了光明的坦途
如今,到格尔木旅游的人
无一不在历史的文字和辽阔的空间里
去寻找慕生忠的影像
他栽下的那棵树,是格尔木最杰出的解说员
以青春的姿式站在望柳庄前
向游客,向时代清唱
只为那尊大灵魂千秋永垂
写于2022年9月,为纪念由格尔木调京40周年而作
天路剪影
那年,你的青藏之行
岁月的念想洗印出张张图片
今天读起来仍让人怦然心动
一口赣东北口音,澎湃着坚定与亲切
塔山的回音壁,让列阵的群山听得格外精神
人未老,六十三岁,仍像三十岁的青春
腰背的飙直,于苍苍白发间
一如青松挺立,惊呆了祁连,昆仑
你如此肃穆,站在那里,一种勇往无前的力量徐徐上升
你登上天峻山,脚印里活着上天的使命
与士兵重构高原彩虹与精神的格局
二郎洞前,你笑夸战士都是担心追日的杨二郎
关角隧道,你留言:要尽快打通,扯进春风与阳光
你向扑天而上的一座座军营敬礼
你用温暖深情问候战无不胜的士兵
你的军衣挥去了西出阳关无故人的荒凉
挺进西藏,你给战士的斗志鼓满雄风
泉吉峡,你发现一位股长给你站岗
你说:我是老兵,你也是老兵
在家一样的军营,我们对安全要从容自信
把站岗的时间与用心,钉在工地
能使铁路多长出一寸
在三十三团机械连,你把碗中的肉和菜
分给刚入伍的新兵。你说:吃饱吃好
一定会成为高原搏击风云的雄鹰
在阅尽人间春色的昆仑,你吃着
战士长年吞咽的压缩菜,流下泪水
沉痛负疚地说:我是司令员,为基层服务得不好,是我的责任
于是,你向困苦的生活,注入春江的暖流
基层连队,每月增进二百斤猪肉,一百斤黄豆
你不想高大,但一言一行都使你高大
高大的常常像普通一兵
跟随你当兵,赴汤蹈火都感到痛快
呵气,能呵出一天彩霞
缄默,会变成一座山峰
从格尔木到拉萨一千二百公里
每公里都铺满你的思念
每一天你都想着跨越昆仑
迎着白云的高度,你把风雨,艰险踩下脚下
踩出一路噼噼啪啪的电闪雷鸣
每一个细节,都展现大将军的风骨
每一步,都是以登天向上的姿式前行
无论,五道梁,风火山,通天河
你的脚步有力坚定,从没有半点迟疑
比高原高出五尺多的身体
每一根筋骨,都被不屈的意志武装
9月9日,你站立于唐古拉之顶
那天,六千里外的北京,落下一颗巨星
八一军旗呼唤你立即返京,为乘飞机
你借一匹白马奔向拉萨
一位诗人说,那年追随你走了一趟天路
骨骼有了硬度,血液有了温度
坚固的人生,不会因高原缺氧而枯
2022年9月写于北京素心山坊
请过路,亲爱的藏羚羊
从天空到大地,人类
用大爱的筛子,筛去一切杂音
让超级的寂静,去统领可可西里
我们又请来原始的荒无人烟
覆盖了青藏公路,唯有昆仑月
弥漫的光辉,给诗意又添一把梦寐难及
啊!可可西里,成了藏羚羊的天空,大地
亲爱的藏羚羊请过路吧
在你们过路的地方,高原的雾和风
已抖开安全的幔帐。你们呼吸到的
都是博大,彻底,新鲜的气息
至于我,已躲到诗里,藏在月光里
你看不见我,我能看见你
我要把你们的过路写入笔记
向诗友们报告你们繁衍族种的雄壮迁徙
两个月前,你们这些怀孕的母亲啊
跋涉600公里,北上卓乃湖产崽
用原始的行为,生出规划未来的力量
那里多物质的湖水
给了宝宝一个健康的身体
那里紫黑色的石头
为宝宝提供了安全的掩体
当她们能够麻利的走动
植被被多情的风,摇成和它们同样的色彩
蒙住所有敌对的恶意眼睛
于是,这个庞大的母子群体
以俱进的智慧,阻断了野狼的目光
也躲过天空中那些凶残的翅膀
长年的深险历练中,母亲们总能从一万中测准万一
在五千米氧气跌落之处
在阳光冻成冰凌的风里,雪里
藏羚羊最知晓生死之妙谛
你们鬼神不怕,持守正理
产崽是乐,迀徙是礼
气尽于天,质尽于地
一端手提通向人类的千言万语
一端思考通向自然的繁衍生息
于是,当母亲们完成一次伟大的生育后
向故乡的草原迁徙,让宝宝去认识她们伟大的父亲
作为母亲,请接受人类的敬礼
作为儿女,请接受人类的敬礼
在地球这个共同的家园里
我们爱你!我们爱你
天人合一,我们生活于同一个命运共同体
亲爱的藏羚羊请过路吧
为你的过路,公路,铁路都在梦里沉睡
这里,或者更大更大的区域
绝没有干扰你们母子的噪音
一切一切的安排布置,都经过核对
皆符合你们的自然习性
无愧于你们生儿育女的大地之坤
过去,你们可以不足信
但对于未来,你们可以一百个放心
每个人都会做保护你们的索南达杰
每一天都成为保护你们的安全日子
所有恶的根源,都在牢笼中囚禁
亲爱的藏羚羊请过路吧
可可西里蒙上的冰霜,是你惬意漫步的春天
每根草把对你的爱,伸进自已的叶子
如果你感到口渴,请到楚玛尔河
当你们的瞳孔凑到碧水
它也许把你们的身影晃动
啊!别怕,那是楚玛尔河在为你们母子照相
背景是一片没有融化的白雪
在这支浩荡的行军队伍中
我又一次看见了梁梁,当年你受伤于五道梁
是筑路人的拯救,让你重返大自然的怀抱
祝贺你!当恐慌不安的日子有了止境
你做了伟大的母亲,肩负起传宗的重任
你的宝宝,经过一百多公里的跋涉
累了乏了,夜风里走路歪歪斜斜
梁梁,快扶孩子一把,母亲的舔吻
就是喂养她的力量
宝宝走好,走稳,以免母亲操心
梁梁,你也可以告诉你的同类
为了生存,为了藏羚羊家族的兴旺
偶尔有什么难事,可来到人类的厅堂求助
人类忘的事情,大自然去为你们弥补
大自然的短缺,由我们人类去做那些事情
青藏铁路建设过程中,作为记者的我七上高原,每次都是走一个来回,总计达210天,在可可西里,我小住月余,曾写下:请过路吧,亲爱的藏羚羊,获当年年度中国新闻奖二等奖,多所大学新闻学院将此新闻编入新闻教科书。浙江省还将此新闻选入高中语文课本。
事情过去多年,对藏羚羊的保护常常引发我的思考,故旧题新作,以诗歌呈现当年的一幕。
2022年9月写于北京

在青藏铁路工地采访

陪同穆青同志参观大路影展

采访著名作家,上海的早晨的作者周而复同志

和新闻泰斗,新华社社长穆青在一起。

与部分范长江新闻奖得主,在范长江铜像前合影。

朱海燕(右)与诗人郭辉

朱海燕(前排右1)与铁道兵文友合影留念

李武兵:原铁道兵文化部创作员、总政《当代中国》国防军事卷编辑,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已出版《李武兵抒情诗选》上下册,散文集《太阳鸟》,长篇纪实文学《自然之子》等。
责编:槛外人 2026-6-5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