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小在私塾读古书出来的人,喜爱古书、古诗词、古典文学成癖,在繁忙的农村工作中,仍然常带书在身边,和干部群众闲聊时,也喜欢讲这类东西,有时对青年干部也常常鼓励他们多读点古典文学,以提高人的文化素养。甚至在开会讲话或开大会作报告时,讲到兴起时,也常常旁征博引地插进报告中去以丰富报告内容,提高讲话质量,未曾想到的是良好的学习习惯在“四清”运动中遇到了麻烦。
此时全国正在批判邓拓、吴晗、廖沫沙的“三家村”。 “三家村”的代表作《燕山夜话》我读过,也讲过。工作队抓不到我别的“辫子”,这下子算是抓准了,叶某就是通海口“三家村”黑帮份子。这是最大的“政治四不清”,属于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性质。于是关于这方面的大字报纷纷而来,贴满了食堂饭厅。
工作队准备对我进行专题批判大会,但工作队内部有了分歧意见,以薛鲁为首的一派,认为不要小题大做,这是个爱好问题,爱读书,爱好文学,是个好习惯,要批判可以在小范围批判一下。
他说,不要开大会。你们要注意,别看这位黑不溜秋的区长,可他在区委中文化水平、政治头脑是最强的,而且能言善辩(“四清”运动中认为的不实之词,可以在会上辩白)。
专题批判会开始了。虽不是大会,但大饭厅里也有一百多个“积极分子”参加。会场上还贴着两幅大标语,一条是“声讨邓拓、吴晗、廖沫沙”,另一条是“把通海口的三家村黑帮揪出来”。会场很严肃,我在会场中央坐着接受批判,低着头做笔记。
发言者争先恐后,大约有几十人发了言,有的三言两语,有许多是重复别人的,不过加点分析批判上纲上线而已,但总的内容我还是记得的。多数意见是说,身为一区之长,你不读毛主席的书,专门读什么《古文观止》《活页文选》《唐诗》《宋词》《元曲》《红楼梦》《三国演义》《西厢记》等等,不仅自己读,开会作报告也“引经据典”夸夸其谈,还要年轻人多读点古典文学来毒害青年;常把孔夫子的论语在群众中传播,还说什么“半部论语治天下”(这是北宋宰相赵普说的一句话)。这是其一。
其二是喜欢戏曲。每次剧团来演出,你都要去看(人家来慰问演出,不看是不礼貌的行为),每次看戏你的座位都是“三排十一号”,这是面对舞台正中最好的位子(是剧场送来的)。你不仅爱看戏,还爱唱戏,京、汉、楚、沔阳花鼓戏都能哼几句,还与区里几个爱哼戏、会拉京胡的干部在一块,拉的拉,唱的唱,搞得不成名堂。你还和区干部一块评论演员谁长得漂亮,谁的扮相丑(看戏没有不评论演员美丑的,好一副道学先生的脸嘴)。
还有一些工作上的问题,事务方面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记不清楚也无须赘述。专题批判会搞了2个多小时,工作队觉得越来越无“真枪实弹”了,看到我今天还老实,一句未辩,他们很高兴,只有早点收场。于是工作队负责人就说,今天批判会就到处结束。最后看老叶同志有什么要说明的。
此时我不动声色地开口了:今天大家揭发批判的都是事实(此时我观察工作队有点喜形于色,好像在说这个批判会开得成功,他们胜利了),但是(此时工作队脸色晴转多云)这些事实都不能算是错误,我只有3点说明:
1.说我只读古书,不读毛主席的书,我不能接送,也不是事实。我爱读古书,本身就是优点,不能算错误,而且都是新华书店卖的书,不是我在哪里弄来的坏书。
揭发我读《红楼梦》读了3遍,我认为《红楼梦》是好书,不是毒草。毛主席说《红楼梦》要读5遍,我还没有达到他老人家的要求。
说我不读毛主席的书,完全是凭空捏造,从号召读毛主席“老三篇”以来,我每天有空就读,就背。如若不信,此时我可当着工作队的面,一口气把“老三篇”背出来。
2.说我爱读唐诗宋词是错误,我不接受。古诗古词是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精华,我不能污辱我们的祖先,不能污辱历朝历代的先贤。
我爱读古诗词,也包括毛主席诗词,现在出版的毛主席诗词册子共有32首,包括郭沫若与柳亚子先生两首,我都可以当场背诵出来。
3.说我是“三家村”的黑爪牙,这完全是污蔑。我与“三家村”无任何关系,《燕山夜话》这本书我看过,我水平低,看不出有毒没毒,反正我是在新华书店买的,即使有毒我也是受害者。
此刻会场上很寂静,少数人在窃窃私语。工作队表现很尴尬,只好宣布散会。
这场所谓“专题批判会”虽然以我胜彼败告终,但我心里并不愉悦。我觉得正大光明的事,受到这种颠倒黑白的批判,感到十分委屈,内心非常痛苦,因而情绪低落,成天默默无语。
工作队此时转向批判区里管财经工作的副区长男女作风问题,区委组织委员贪污党费问题,以及一个区委副书记工作作风粗暴、强迫命令造成很坏影响的问题。我只好自己学习,读书,看报,搞一下机关田间劳动。区机关院内除花草树木外,还有几大块土地,种些小杂粮如红薯及西红柿等蔬菜作物,都是区干部自己动手,以改善食堂伙食。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