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之一的诗
给这四分之一的雨，野草，
和不知名的花儿
给这四分之一的阳光，
河水，和庄稼
给这四分之一的故乡，
月亮，和灯火
给这四分之一的黄昏，
远方，和爱情
不能再多了，
只能把这四分之一的诗
给春天，
给这一年的四分之一
陌生的时间
山下的光，
是大片大片的火
在雨中，
春光是大片大片的火
雨落下的地方不再是虚空
是时间蜕下的皮
一滴雨，一些绿，
一些燃烧着的红
还有一些独属于雨夜的静
在陌生的时间里
一个刚刚找到自己的人
捡起几滴雨，
几声鸟鸣，
几片山花……
落日是一块玻璃
落日是一块玻璃
锋利、易碎，
在荒草丛中
几只锦鸡正啄食着它的碎片
把光复制成自己的颜色
借着夕阳的余温
我不断地扔掉那些长在身上的喧嚣
扔掉琐事，前半生的光影
最后连落日也一并扔掉
鸟鸣带着我，
引领我前行
走向林间的幽深处
那里藏着未竟的事物
尚未被阳光触及的秘密
月亮搁在高楼
河边，蛙声一片
这春天的尾巴
柳枝疯长，
残花飞舞
片片灰烬挂在枝头
三两点灯火，
守着夜色
空旷中几声狗叫
月亮搁在高楼
还有塔吊
等着愿者上钩
季节
我会希望而不去失望
我会思念而不去悲伤
我会卑贱而不去自戕
在森林里
踩着树木的枯枝
聆听鸟儿的歌唱
正午的阳光惨烈
林中却是小雨霏霏
信手捡起一块石子
扔进河里，只看到了
咕咚一声叹息
妈妈说，有一天我会飞起来
每天，我都会不自觉地
摸摸脖子后面的
那三颗痣
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三颗痣
妈妈说那是龙鳞
有一天
我一定会飞起来
三十多年了
妈妈在电话的那头
只会问我
最近过得好不好
却不再关心我
到底有没有，飞起来
一个人的时候
一个人的时候他听一个人的歌
用书本代替语言，
代替时间
一个人的时候，
悲伤是被允许的
一个人回忆这一天
从上班到下班，
一个人路过菜市场
听着老掉牙的嘈杂……
桔子便宜了，
榴莲还是一样的贵
少做停留，
就可以看着一条鱼
从被朝头一棒敲死，
到刮掉鱼鳞
一个人想着这一天的光阴，
偷偷散去
和其他人的消失一样，
没有来由
然后窝进沙发，
去忘记一些事情
稀释掉所有斑驳的安静和喜悦
一个人的时候没必要说话
歌声跟着夜风就可以走很远
一场即兴发挥的雨
早晨花开，下午就是枯萎
大雨来时，我正躲在梧桐树下
听着雨声
这是一场即兴发挥的雨
短到让我不得不怀疑
这个世界什么才是真实
仅仅一会儿，
我已经游离于雨外
而它在阳光下抖落的雨滴
顺着叶子，又回到了远方
大湾沟
我还会记得，在大湾沟
挑水，放牛。
会生起一小堆火
烤洋芋，烤玉米，
那时的核桃树
杏树，李子树上挂满了人们的诚实
沟边的一树桃子能吃一整天
累了就坐在泉水边，
从小时开始
有什么话，
习惯了对水说
流水会把它带到远方，
远方很远
离开得太久了，
离开了火，离开了水
一只中年的陶俑，
直到再次回去
才发现，它和大湾沟一起
让时间原谅了它的平庸
我们坐在夜里
缠绵的风里
夜色如此美好
此时，酒是稀缺之物
身边也全是酒徒
屋顶作为苍穹
我们便无需沉默
肆意抛洒语言
一杯接一杯，
在碰杯声中
时光似乎会变得更好
有些歌声若有若无
如同隐喻
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
铁一般的沉寂
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
正在打磨着
月光，
打磨着人世如刀的薄凉
好像只有在无声的孤独中
才能静下心来，
去认识中年之后
愈加冷清艰辛的命运
夏日的一些黄昏，
是蝉鸣，是归鸟
是星光掉落，
野草上的露水，
是凌晨三点
恍惚的青春
和两鬓的寒意
达成的和解
再往夜的深处走去，
是梦境
它扎根在深不见底的岁月深处
和凌晨三点的月光
分享着同样的落寞
对饮
与一株野草对饮
与一棵树对饮
与一缕风对饮
与一片闲云对饮
盛满一天的喜悦和悲伤
盛满四时季节里的人世浮沉
偌大天地，群山为樽
万物精灵，来来来，
共饮一杯
夕阳正好，
我已微醺。
又到黄昏
天色向晚，
你仍未归来
我点第三支烟
蜻蜓点了七次水面
粉嘟嘟的荷花突然打开
静啊，静得能听见
露珠在荷叶上练习翻身
它们正把月光
滚成一颗透明的药丸
往年的蝉壳还卡在树杈
像你褪下的白裙子
薄得能看见
里面空荡荡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