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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木楼
文/张春玲
老院子的那座木楼,是伟栋的一块心病,拆了吧,至少四代人的生活痕迹消逝了,不拆吧,孤零零矗在那儿,湮没在枯草中,任凭风侵雨蚀,很快就会垮塌。
这座木楼一共三层,有些年代了,伟栋就出生在这座木楼中。
据伟栋的母亲回忆,她嫁过来时,伟栋的大爷二爷和四爷一家都生活在这座木楼里。大爷二爷两家分住一层东西两厢。伟栋的爷爷排行老三,膝下三男一女,住在木楼的二楼东厢,四爷一家人口最多,二楼西厢住不下,在三楼住了一部分。总共下来,木楼住了三十多口人,绝对是当时村里的大户人家。
伟栋小的时候就听爷爷说,祖上是从山东逃荒过来的,在水草丰茂的关中平原生活一段时间后定居下来,开始的时候搭帐篷,后来发现黄土具有直立性,就挖窑洞居住,直到祖爷爷做粮食买卖发了家,才建造了这座木楼,把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
在爷爷辈里,大家还居住在一起,共同务农,那时粮食是主要生活资源,一年大部分时间在田里劳作,只有偶尔农闲时节,大爷出去做些煤炭生意,为家里添些钱财。
到了父辈年代,做生意、读书、当兵成了男人们的谋生目标。大爷的后辈们做生意陆陆续续去了南方;二爷的后辈大多当了军人留在外地;伟栋他们这一脉喜欢读书,有考学当老师的,也有在政府工作的,几乎都在本地;至于四爷那一辈,虽然人口多,男丁普遍好赌,欠了钱跑路,女性们比较自强,做工挣钱还男人的赌资。
四爷自己还吸食鸦片,早早见了阎王。这么一来,木楼里就剩下伟栋他们一家和四爷的大儿子一家。
四爷本来有九个孩子——四个儿子,五个女儿。大儿子和三儿子都结婚生子了,二儿子和小儿子欠赌债出逃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结婚生子。大儿子欠钱还自己想方设法筹钱还债,三儿子直接卷了家里的钱财带着老婆孩子连夜逃走,还顺走了伟栋爷爷仅有的两百块银元,气得伟栋奶奶直骂这个侄子没良心,还埋怨伟栋爷爷不该给这个侄子不停给钱,让他知道了藏钱的地方。
不过也好,天助善良人,“文革”时期,就有好事者揭发伟栋爷爷私藏银元,要打成走资派,那时伟栋才八岁,半夜里天下着雨,一家子被赶到院子里,每个人必须空手赤脚,不许拿屋里的任何东西,结果搜了三天三夜,没搜出半文银钱。起事者为了驳回面子,又拿木楼说话,说木楼是地主剥削穷人的见证物,全家人为了撇清地主的身份,只好搬离木楼,重新住回破败不堪的窑洞。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窑洞漏雨,窗户漏风,伟栋的爷爷奶奶住到窑洞不到两年,两人都先后撒手人寰;四爷的大儿媳受不了风餐露宿的破窑洞生活,领着最小的儿子改嫁了,剩下两个女儿陪着不再赌博的老爸。
伟栋的两个叔叔一个在乡政府工作,一个是乡卫生院医生,两个人十天半个月才回家一次,唯一的姑姑嫁到县城,在粮站当工人,回娘家的次数还比较频繁。
伟栋的父母都是乡中学老师,离家只有半里地,母亲每天回家,父亲一星期才回家一次。修理窑洞的活都靠四爷家的大儿子和两个女儿,母亲偶尔也会参与其中。
一九九〇年,伟栋全家搬到县城生活,不久,在乡政府工作的叔叔全家也搬到了县城,在乡卫生院工作的叔叔另外批了庄基地搬了出去,木楼完全成了四爷的大儿子的家。
四爷的大儿子很懒,不爱收拾家里,院子里草长到半人高了,他也不去清理,好在两个女儿经常过去帮他打扫,才不至于被蒿草湮没。
四爷的大儿子去世后,木楼完完全全成了孤楼,人去楼空,木楼重新热闹的一次,也是四爷大儿子葬礼的时候,外地的人都回来了,大家坐在院子里谈论在木楼里生活的点点滴滴,回忆孩童的美好时光。葬礼之后,各人都要回到各人的生活属地,每个人都依依不舍,眼里含着泪花,尤其是年龄大一些的老人,他们这一去恐怕是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
木楼又回归了它的冷清,院门上锁,院墙脱落,只有前庭的那棵皂角树,在风雨中默守,仿佛在讲述木楼的故事。
伟栋大学学的土木建筑,毕业后在市设计院工作,离老家不到四十公里,他每次看到破旧建筑重修和加固,就会想到那座生活过的木楼。他也多次和家族的同辈商讨,想把木楼重新翻修一下,可是大家都兴致不高,特别是祖辈早早去了外地的堂兄弟们,他们有的没有在木楼生活过,有的虽然出生在木楼,可是很小就随着大人出走了,对木楼没有多少印象和感情,他们甚至明确表示放弃木楼的所有权。
中年之后,伟栋越发怀念木楼生活,每次回老家扫墓,他都会在木楼前默立,没有工具,他用手拔拔周围的草,摸摸墙上的土,把掉落的树枝捡起来摞整齐,然后不舍离去。
有时候伟栋会有拆掉木楼的念头,拆掉了,一切都消逝了,连同那个回忆也就不存在了,省去了心中的牵挂。
四爷大儿子的两个女儿与伟栋一样,对木楼怀有深深的感情,她俩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中间被逼回窑洞,后来在母亲丢弃她们后,她俩又返回木楼生活,直到出嫁后,她俩还经常回到木楼看望父亲,木楼的楼梯,木楼的窗户,木楼的每扇门,都记忆她们的成长,春节贴窗花,打扫卫生,栏杆上晾晒被褥,阁楼上绣花,这些都成了她俩幸福的回味。
成年后为了生存,她俩东奔西跑,把汗水和泪水都滴在外地的灶台上。现在儿女们都独立了,她俩也开始追忆逝去的年华。
年少时想方设法要离开家乡去追梦,中年后,又开始追根问祖,好在有些人离开还能回归,有些人就只能隔空相望,望眼欲穿了。
伟栋和两个堂妹无疑是幸运的。二〇〇〇年之后,省级高速过境,在本地建有出口,伟栋建议两个堂妹把木楼改造一下开民宿,她俩开过饭店,为住宿的人提供简单的农家饭菜应该没有问题。
两个堂妹愉快地应承下来,伟栋发挥他在大学的专业特长,亲自设计、积极参与施工。远在外地的族人听说要重修木楼,兴奋地同声赞成,虽然他们人不能回来,但是每个人都爽快地赞助了维修资金,他们说,木楼在,乡情就在,青春已逝,回忆长留!
二〇二一年乡村振兴建设,伟栋他们所在的村子农产品绿色加工发展起来,村庄重新统一规划,那座木楼正处在村级主干道的规划中,属于拆除范围。伟栋和两个堂妹极度悲戚,他们前前后后找了多个部门协调,讲述木楼的历史,展望木楼以后带来的经济效益。后来住建部门考察了木楼之后,决定留下木楼,改道主干道。
两个堂妹为之动情,伟栋也是喜极而泣。他们不图木楼带给他们什么收益,只为感情的延续。
村里的农产品很受欢迎,村民们开会决定建座产品陈列馆,把样品一一展示出来。伟栋和两个堂妹商量了一下,把木楼的一楼全部腾出来作陈列馆。
木楼有了新的使命,犹如在外漂泊的游子找到了归宿。
伟栋了了一桩心事,他感到无比轻松,不管那座木楼归属何处,只要它能为其所用,有存在的价值,他便心满意足了。

作者简介:
张春玲,女,政府工作人员。散文《余生,只想做个流浪人》荣获第十届“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二等奖,散文《故乡,美在四季》荣获第二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一等奖,散文《山居》荣获第三届“三亚杯”全国文学大赛银奖。偶尔在平台和刊物发表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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