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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
文/陈怡彤
老家的房子早已被杂草掩埋,除了四周的墙壁,约莫着还能见到屋顶上黑灰的几块瓦。
我回余湖村的消息没几人知道,毕竟也离开这里四十来年了。
早年我在村里生活,对这里也算熟悉。几十年过去了,这里变化太大了。村里修了公路,就连原先的村口方向也变了,家家户户的房子也都重整过。好在村河还在,能得出个大概位置,我是一边摸索一边询问才找到房子的,入眼的就是刚来时的那个模样。可百米处的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太大,挡住了迎面的阳光,“到底是砍掉它,还是直接换个地方建房子?”我纠结得很。
“刷——刷——唰”
一阵窸窣打断了我的思绪。循声望去,我看了好半天才找到蹲在槐树下割草的老人。我欣喜地走过去打招呼:
“老人家好!”
他缓缓转过头来,手里的活还没停下,黝黑的皮肤爬满了皱纹,一蓬杂白的头发更显苍老和疲惫,看着要比自己老十岁。可他见到我似乎很激动,干巴的双唇微张着。
“您认识我?”
我在大脑里努力搜索关于他的记忆,可实在想不起来。
刚想说话的老人听完后却止住了。愣愣地看着我,极力掩饰着脸上的不可思议。
“怎么了?”老人问道。
“您知道这棵老槐树现在是归哪家的?我想把房子重新装修,但这树太挡阳,半个房子都见不到光,想着和主人家商量一下,问问可不可以砍掉。”
我把语速放慢了许多,用的是外地标准普通话,生怕说快了老人家听不懂。
不知怎的,他突然冷了脸,拿起背篓就准备走。
“不晓得!”
他淡淡地说完便离开了。望着离去的身影,稍有佝偻的背莫名地让我心头一紧,那双夺目的旧草鞋反倒显得他的脚格外小。留我独自在树下,不晓得是不是说错了话。
第二天,我从镇上回来后找到了王婶的家。王婶今年实打实的八十二岁,但好在常年劳作,身体还算硬朗。她是村里仅留不多的老人,虽有两个儿子,但都外出工作,两年没回家了,只是按时寄往家里一些钱和物资,想来也是孤零零的。小的时候我常到王婶家里蹭饭,放学后又帮她剥毛豆或洗菜什么的,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忽远忽近的记忆牵着那总想离散的心,甚是奇妙。
“王婶!”
对着眼前这位“陌生人”,王婶看了半天。
“你找谁呀?”
这个回答我并不意外,“找您哩!”
“你是?”王婶凑近了看“小诚?”
“对!没想到您还能认出来!”
王婶不语,一个劲地拉着我的手轻轻拍着,皱巴的眼睛含着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离开也几十年了吧。”
“是有些年头了,回来到处都变样了。”
“是呀,这些年啊,村里发生的事儿可多着呢……”
王婶给我做了午饭,饭间我们又接着聊,即使是一件吃饭做菜的小事也能唠上几句。
“原先和你差不多大的那些孩子还有几个在村里呢,你遇见过吗?”
“那倒没有,我才回来没两天,村里都还没逛全哩。”
“这事也不急,就是你那老房子,你不在的这些年都快老化了,也没几个人上去走动。前两年政府那边来看过,说让我们联系你,若是你不回来,他们要收走那块地基了。主要是你离开得早,大家伙也没能留个联系,现在回来了就好,要不然那么好的一块地就要便宜了别人去。”
“近几天我也在考虑,到底是重建一下,还是去上面问问把地基换到村口那边去,这样离大家也近点。”
“那你去和王书记碰碰面,看看有没有机会。听他说前几年我们搬过来的时候这边的地就不怎么够用了,运气好的话没准这事儿能成”
“那我明天就去问问吧”, 刚说完一些客套话就收到邮局电话,应该是我的户口信息到了。
饭后,王婶抓给我了一把糖豆,这玩意儿现在在市面上可找不到了,把我乐坏了,毕竟已经几十年没吃过了。
处理完房子的事情后,我有空就到王婶家里坐,常给她带了一些新式器具,可把她高兴坏了。“昨儿个我碰见小米了,说是把脚给扭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怕也没个联系。想着小时候你俩天天腻歪在一起,知道的说是好玩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亲兄弟哩!”
“我都以为他不在村里呢。”
“当然是在的,不过……哎!”
看着王婶意味深长的样子,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他呀,就是人太老实,吃着不少的亏。家里供他上了县里的高中,又出去闯了两年,也找了工作,不过每次回来都只能坐车到镇上,然后走回来。家里的面貌好几年都没变,到了30多才娶到媳妇儿,生了一男一女。小女儿也嫁出去了,大儿子外出工作,媳妇带着病,没过几年也去了,现在啊就只剩他自个儿了。每天倒也不闲着,时不时割割草,放放牛,生活也还算过得去。回来了这么久,你们也该碰碰面了。”
过得不好是我对余米最终的印象。
我向王婶寻了地址,打算过两天去看他,给他一个惊喜。
从王婶家里出来后已经傍晚了,我得赶着时间回到镇上。
“远方的山~越过了~就有米粮钱财哟……”
我听了一会儿,总觉得有点耳熟,细想了想,才记起这是老一辈唱的调调,没想到现在还会有人记得。
我闻声走到巷口处,看到一位赶牛的老者,一颠一跛地往前走。
瞧着这背影,总觉得有些熟悉,奈何离得有点远,也喊不到,只能趁这时候赶紧回去。
隔了几天,我提着些茶酒和鸡蛋来到了老米家。想和他好好叙叙旧。刚进门就看见一位老汉在劈柴,穿着一件黄透了的白褂子,一双快磨破的老北京鞋,满脸汗渍,一根接着一根,尽管二黄一直在叫唤,他也没有抬头的意思。
直到我喊了一声“老米”,他才停下手里的活。
老米这次抬头的速度很快,我惊地发现,原来那天在老槐树下遇到的那位老人就是他呀。怪不得他生气哩,原来是怨我没认出来。
“你来了,进屋坐。”
随后他便去收拾洗漱了。
我放下东西,环视四周,客厅不大,却很整洁。
“坐吧”老米给我沏了杯茶,带着几分讥笑地问我“是来问树的?”
“你早就认出我了?”
“这很难吗?”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样子都变了,应该不容易认出啊!”
“你在城里待久了,不干重活,显得年轻,变化不大。”我多少感到羞愧,没想到竟是我忘记了。
“你会不会怪我?”
“哪有什么谁对谁错,怪不得,也怨不得。”
还好,我没成为“老爷”,老米也没成为“闰土”。真好!
“听王婶说你扭着腿了,包过药没?”
“这不打紧,我还是会点药理的!”
他和我说,早年间同镇上的刘大爷学过一段时间的医术,还给人开过药方子哩。不过刘大爷家里人要搬到外地去,诊所没法开了,老米又失业了。
谈话间,我听出了他的无奈和寂寞。
喝了口茶,两人沉默了许久。
“你当真不记得老槐树了吗?”
老槐树?我是记得的,可我却不知道他要问什么。
“哎!”老米摇了摇头“你果然忘了!”
我急忙说道“记得!当然记得,不就是我家门口的那棵嘛。”
“那你还记得陈叔吗?”
“那个专门做陶器的老陈叔吧。”
“是的,他前几年陪儿子去了北京过日子了,走前还给了我不少陶罐,说也给你留了些,要是你回来的话让我拿给你。”
说着便把壁橱里的罐子拿了出来。其中有一个颜色很丑,不是用正规粘土做的,不过这些罐子都很干净,必是有人定期擦拭。
老米把那个最丑的罐子拿给我。
“这是用老槐树下的土制成的,颜色不正,掺了很多东西才成型。”
老槐树土?
“我们曾嚷嚷着让陈叔用槐土做瓷娃,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的肯定成了老米的救命稻草“在老槐树下!”
老米终于笑了,笑得失了声。老槐树下的铁盒子已经锈了大半,里面的木盒子也腐烂了些,但好在当时我们用了三个木盒装起来。最里面的瓷人兄弟还是完整的,还搭着肩,从未放开过手。
“你还想砍它吗?”
“哈哈哈!不砍了!不砍了!”
误会彻底解开了。
一年后,房子修好了,我把妻儿接回了我的老家,想着准备开一家茶馆,约着老米做东家。起名叫“槐茶馆”。
又是一年春。
“老米,快来吃槐米了。”
“来了!”
那份独属于老米的寂寞在槐花香中慢慢消散了。

作者简介:
陈怡彤,女,云南省保山市人,现是本科大学生,汉语言文学专业,自始对文学创作倍感兴趣,也在各个领域取得显著成绩。擅长诗词创作,较喜欢散文、小说方面的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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