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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的迁徙
文/牟国满
近日,收拾旧物时,我从木箱底翻出一叠信。信封已经泛黄,邮票还是八分钱的,盖着模糊不清的邮戳。抽出信纸,那熟悉的笔迹让我的心微微一颤——是姑姑的回信,算来该是1983年的春天了。
那年祖母生病,父亲让我去乡邮电所发电报。邮电所在老街的下街头,一间不大的屋子,半截柜台把内外分开。柜台很高,我得踮起脚尖才能够着。营业员是个剪头发的中年妇人,递给我一张电报单,说:“一个字三分钱,想清楚了再写。”我趴在柜台上,把“母病速归”四个字写了划,划了写,总想再省下一个字。最后发出去的是“母病归”,三个字。发完电报,我还在盘算:要是写“母病速回”,就多一个字了,多花一个字的钱了。
那时候,书信是寻常日子里最郑重的期待。一封平信八分钱,要走三五天,有时更长。寄挂号信要多花两角钱,送达时要摁手印或盖章,像完成一个仪式。我常替母亲给宁波的姑姑寄信,也等着姑姑的回信。那些贴着邮票的信件,驮着家长里短,驮着思念和牵挂,在城乡之间慢慢地走。等待的日子里,母亲会念叨:“信该到宁波了。”“姑姑该回信了。”她的念叨像钟摆,把日子一下一下摆得绵长。
1992年,我在平田乡政府工作,已有六个年头,与外界联系仅靠乡政府文书室和隔壁的邮电所手摇的电话机。第一次见识了对讲机。那是区公所统一配发的,黑乎乎的,像块砖头。抗台防洪的季节,翁区长会在固定时间呼叫各个乡镇。一时间,对讲机里吱吱嘎嘎响成一片,区长的话刚出口,所有乡镇都听得一清二楚。有一回,某乡长正在汇报灾情,他三岁的儿子抢过对讲机喊“爸爸”,全区的乡镇干部都听见了。笑声从各个乡镇传回来,在同一个频道里此起彼伏。那是最早的“群聊”,只是没有私密,也没有距离。
后来,对讲机渐渐多了起来。先是乡镇长、书记配,接着分管政法的副职也有了,再后来计生办也要。一些有“门路”的部门擅自配了,机关里就有了微妙的气氛。没过多久,上面发文清理,对讲机又收了回去。
BP机出现的时候,乡镇干部们兴奋得像得了宝贝。先是数字机,有人呼你,就跑到街头的收费电话回过去。街上几个电话亭,常常排着队。后来有了中文机,摩托罗拉的,一千二百多元。我沾了主管部门的光,也配了一台。记得第一次收到中文信息,屏幕上跳出“下午三点开会”几个字,我看了又看,觉得神奇极了——字怎么就能跑到这小盒子里来呢?同事们借故到我办公室转悠,眼睛却往我腰上瞄。那种羡慕的目光,让我既得意又不安。
真正让我感到世界变小了的,是1994年的程控电话。那一年,电信局的人在乡下架设光缆,电线杆换成了水泥的,粗粗的黑色缆线从上面垂下来。不久,村里几户先富起来的个体户装上了电话。最招眼的是办羊毛衫生意的蒋老板,他买了个“大哥大”,砖头似的,还有一根天线。有回他在乡政府门口打电话,故意把声音提得老高:“喂!喂!听清楚吗?我在黄岩!对!黄岩!”路过的村民站了一圈,像看戏。有人说:“这玩意儿,隔着几十里也能听见?”旁边有人接话:“何止几十里,几百里都行!”说的人煞有介事,听的人啧啧称奇。
也就是那一年,乡里的广播站悄然发生了变化。从前,家家户户都有个小喇叭,早中晚三次,先是转播县里、区里的新闻,然后是乡里的通知:寻人启事、收购信息、农业技术。村口的大喇叭一响,半个村子都听得见。广播员老蔡的声音,像村边的小溪,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可自从有线电视进村,听广播的人渐渐少了。先是年轻人不听了,后来中年人也不听了。老蔡的声音还在响,却像是说给自己听。2000年前后,大喇叭终于不响了,老蔡和站里的几名同志专收有线电视费了,广播站也变成了有线电视站。
1999年,我调入茅畲乡第三年,第一次接触电脑。那是个夏天,办公室里热得像蒸笼,一台386电脑慢吞吞地转着。我学会了用QQ邮箱,试着给县里的同事发邮件。点了“发送”,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又打了个电话过去:“收到没有?真的收到了?打开看看。”那种既相信又不完全相信的感觉,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步一回头地找大人。
2001年,我有了第一部手机,翻盖的,很小巧。后来手机越来越智能,能拍照,能上网,能视频。2016年换智能手机那天,女儿帮我装微信,说:“爸,以后想我了就发视频,免费的。”第一次视频通话,看着女儿的脸在屏幕上笑,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发电报的情景。那时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母病速归”四个字,会变成一个即时可见的画面。
如今,我的微信里有家人群、同事群、同学群,每天热闹得很。前几天,老家的表弟发来一段视频:他儿子在田埂上跑,手里举着手机,说信号满格。那片田野,正是四十年前我站在村口等信的田野。那时我踮着脚尖望,望邮递员的自行车扬起一路灰尘;现在表弟的儿子站在同一个地方,正和远方的朋友视频聊天。
从书信到电报,从对讲机到BP机,从大哥大到智能手机——声音的迁徙越来越快,快得像没了距离。可有时候,在某个安静的午后,我还是会想起那些等待的日子。等一封信,等一个电话,等一个回电。等待让时间有了重量,让声音有了温度。
那些泛黄的信还在木箱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偶尔翻开,就看见三十多年前的日子——慢的,安静的,值得等待的。它们和今天迅疾的光阴一起,在我的生命里,发出各自的回响。

作者简介:
牟国满,男,浙江省台州市黄岩区人,中共党员,会计师、经济师,黄岩区作家协会会员。20世纪60年代中期出生,扎根基层四十余载,长期从事乡村振兴相关工作。业余笔耕不辍,以文字记录乡村记忆,描摹乡土风情,作品多聚焦往事追忆与乡村旅游。编著有《山卡关》《百嘉关》等文集,并在中乡美公众号、家乡杂志公众号平台和《台州日报》《台州少儿文苑》《黄岩文学》《今日黄岩》等报刊发表文章多篇。人生格言:上半生,脚踏山河实地,且行且歌,边玩边干,不负青春热忱;下半辈,静守一隅光阴,有悟有思,以省以观,但求暮岁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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