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上刻“9”，师恩铭心

文/樊卫东

今天忽然接到恩师张文庆老师的电话，吩咐我写一篇怀念李炳怀老师的文章。四十年前，在西戌中学与李老师共同经历的往事，不由涌上心头。

      第二排左起第三位就是李炳怀老师

少不更事的我，在本村上初一，因为肯下力气学习，深得江士旺、郝花翠、牛毛顺、王恒太等老师的厚爱。在众位老师的托举之下，在姨哥马国林老师的亲切关怀下，我终于转学了。

高高的石阶之上，两扇漆黑的大门坐西朝东，巍然屹立。大门的门楣上，“西戌中学”四个红色大字熠熠生辉。攀登数十个台阶，娘拽着我的手，即使满头是汗也不敢歇息，进大门往左拐，径直走到国林哥的宿办室。

因为诸多原因，原本直接上初一的计划改变，我住在七班宿舍，上课却在五班，五六班的初二，七班和八班是初中一年级新生两个教学班级。熄灯之后，宿舍里仍然说个不休：“李老师今天批评我了，说我没明白正负数概念，连数轴几个要素都没弄明白！”“明天李老师叫我去他的宿办室，是福是祸不知道。”

说曹操，曹操到。“咋还不睡觉，明天不起来跑操了？”一听就知道，李炳怀老师又来夜查宿舍了。众人声渐消，倾耳细听。在那漆黑的夜里，躁动的情绪仿佛要冲出墙去，却被李老师一声咳嗽挡在了屋里。偌大的宿舍瞬间鸦雀无声，仿佛成了一座禅房，人人静坐修行。

屏声息气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远，难掩年少轻狂的宿舍里，又续接起被打断的话题。什么“叶飞下江南”的评书，“霍元甲的迷踪拳”，还有更不着调的手抄本“少女之心”故事，被好事者绘声绘色地描绘。直到再一次听到李炳怀老师的呵斥，大家才意犹未尽地噤声。

这场猫抓老鼠的游戏，一晚上能缠缠绵绵上演多次，一直到宿舍鼾声四起，李炳怀老师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家里。我班的走读生李海顺、江生太、李武成、王志强，那天回家也早已睡了两三个小时。

课堂上，一个满头华发、有只眼睛受过伤的中年人，正襟“危坐”，稍倾，抬起右臂，面朝黑板轻轻一转，一个规规矩矩的圆圈便跃然黑板之上。这是李老师的绝活儿——不用圆规，画得却比圆规还分毫不差。

李老师边讲边走，“啪的一声”，教鞭敲在肩膀之上，惊飞了教室窗外杨树上的飞鸟。“站起来！你叫常进步，我看你该叫常不进步！”常进步同学满脸通红地立正站直，在李老师严厉的目光之下，复诵着刚才所讲的内容。“什么是黄金分割”“什么是相似、全等”……这些抽象的几何概念，就这样刻在了常进步及全班同学的脑海里。

又一年终考试，邯郸地区实行交叉统考，那年永年县出卷，检测涉县八所国办中学；涉县出卷，检测武安的国办中学。甚至监考老师也实行异地监考，确保考试公平公正。

西戌中学那年的成绩不甚理想，特别是数学成绩垫底儿。郭登魁校长、赵福玉主任接连召开教学研讨会，教研组长们带头听课、当场纠正问题，为查漏补缺急得团团转。

当李炳怀老师在课堂上大发雷霆时，我的心揪成了一团。“听说这次数学测验成绩非常糟糕，李海风同学89分，非常好。但有一个同学，数学成绩只考了个位数！”面红耳赤的我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李老师没有点名的那个人，就是我，分数只有9分。

在李老师严厉的教诲下，我用钢笔尖在左手腕上刻下了一个“9”字。蓝色的墨汁和红色的血液融合在一起，犹如“精忠报国”的刺青，深深烙在了我的心上。

从此，操场的边角便常出现一个少年的身影。他坐地背灯，目不转睛地捡起树枝，在操场的土地面上一遍遍验算着公式；夕阳之下，他对着林木虬曲的树干默背定理；临睡前，脑子里还在复盘当天的错题。

转眼到了那年初二的升级考试。当李老师念出“樊卫东，成绩100分”时，全班哗然。李老师看着我，欣慰地点点头：“这孩子进步很大，值得表扬！”

1985年6月的一个下午，我离开了西戌中学，离开了朝夕相伴的李炳怀、贾保安、张文庆、赵福玉、王拉娥、赵书鱼、赵金亭赵林华、许丽、刘海明、江土善、张云堂等敬爱的老师，也离开了同窗三载的同学们。

再次与李炳怀老师相逢，是1997年的春天。同事李学军老家盖房打顶，我们水氧电工班几个工友结伴同行。一进东戌村学军家里，我就看到了敬爱的李炳怀老师。他精神矍铄地挥舞着钎头，一钎又一钎地搅拌着水泥砂石，正在帮学军家支模打顶。原来李老师是工友家里的大爷！只见李老师有条不紊地撩起数十斤重的灰浆，一架飞到架，二架再传到三架……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因为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钢铁工人，没有一官半职，再加上内向自卑的性格，少有和师生同窗把酒言欢的相聚，更不用说逢年过节登门拜访。没想到，那次打顶的相见，竟成了我与李炳怀老师的永别。

曾记得家乡有个代课老师李晓梅，在一个黄昏来到我家，同行的还有我的亲戚和一位铁三局工人。昏黄的煤油灯下，娘热情地端出刚刚蒸好的红薯。李晓梅老师吃得津津有味，我才念“红舌”（红色）——方言里总把“红色”念成“红舌”，李晓梅老师便一遍一遍地纠正我的发音。懵懂无知的年纪，我不清楚他们在一起谈论的家国理想，只看见那个眉清目秀的铁三局工人，目光自始至终追随着那位扎着长辫子的李晓梅老师。

就像当年，我们的目光，也永远追随着讲台上的李炳怀老师。他用严厉的教鞭，敲醒了懵懂的少年；用滚烫的师恩，照亮了我平凡的人生。腕上的“9”字早已淡去，但心中的师恩，却历久弥新，永不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