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四大家创作流派初探

文/姜浩泉

关汉卿、马致远、白朴、郑光祖并称“元曲四大家”，元代钟嗣成《录鬼簿》、周德清《中原音韵自序》率先予以推崇认定，明代朱权《太和正音谱》、近代王国维《宋元戏曲史·序》又进一步确立此说。

如同明代张綖将宋词划分为豪放、婉约两大流派，后世学界把元散曲大体归为豪放派、清丽派两大创作体系。

散曲鼎盛时期，豪放、清丽两派双峰并峙，各擅胜场。从意境格调看：豪放派超逸俊爽，清丽派雅润和婉；从语言特征看：豪放派多用市井口语、本色白话，少堆砌典故；清丽派则明显诗词化、格律化，雕琢声韵辞藻，偏重文辞华美。

下文立足四大家传世作品与创作风貌，辨析其流派归属。

一、博学能文、冠绝元代的关汉卿

关汉卿，号己斋叟，大都（今北京）人，由金入元，终身不仕。既是元杂剧奠基人，亦是散曲宗师，位列元曲四大家之首，作品题材丰富，笔法鲜活自然。元代贯云石为《阳春白雪》作序，评其散曲“造语妖娇，如少女临怀”；明代朱权《太和正音谱》赞其曲作“如琼筵醉客”。

其【南吕·四块玉·闲适】：

适意行，安心坐，渴时饮饥时餐醉时歌。困来时就向莎茵卧。日月长，天地阔，闲快活。

旧酒投，新醅泼，老瓦盆边笑呵呵。共山僧野叟闲吟和。他出一对鸡，我出一对鹅，闲快活。

意马收，心猿锁，跳出红尘恶风波。槐阴午梦谁惊破？离了利名场，钻入安乐窝，闲快活。

南亩耕，东山卧，世态人情经历多，闲将往事思量过。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什么！

全曲满含看破尘俗、厌弃名利的旷达，暗藏饱经世事、看透险恶的愤懑，性情疏放，文风豪宕。

代表作【南吕·一枝花·不伏老】（尾曲节选）更是自我写照：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恁子弟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会围棋会蹴踘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天哪，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

关汉卿常年混迹市井伶坊，放浪形骸的背后，是怀才不遇的苦闷与蔑视权贵、不媚世俗的傲骨。行文泼辣恣肆、气势磅礴，豪健之气扑面而来，归入豪放派无可争议。

二、格调高远，豪放洒脱的马致远

马致远，字千里，号东篱，大都人，世称“曲状元”。作品或咏历史兴亡、寄家国之思，或写文人落魄、抒身世之叹，多数篇章借隐逸仙化抒发胸中孤愤。

【双调·拨不断·失题】：

布衣中，问英雄，王图霸业成何用？禾黍高低六代宫，楸梧远近千官冢，一场恶梦。

【南吕·金字经】（其二）：

夜来西风里，九天雕鹗飞，困煞中原一布衣。悲，故人知未知？登楼意，恨无上天梯。

前曲勘破帝王霸业虚妄，劝人抽身名利、归隐田园；后曲写布衣困厄、壮志难酬，满含失意悲愤与不甘沉沦的倔强。入世建功与出世归隐的矛盾交织，词作沉郁苍凉、意气高扬，构成马致远独有的沉雄豪放之风。

三、诗酒风流，寄情山水的白朴

白朴，字仁甫，号兰谷，原籍隩州（今山西河曲），后迁居真定（今河北正定）。幼年逢金元战乱，汴京陷落时年仅七岁，父亲宦游在外，母亲遭掳，幸得元好问携其北渡避难、悉心教养。半生亲历离乱，白朴终生拒入仕途，终日寄情山水、诗酒自娱，流连市井乐坊。归隐叹世、山水写景、情爱闺情是其散曲三大主题。

【仙吕·寄生草·劝饮】：

长醉后，方何碍，不醒时、有甚思。糟腌两个功名字。醅淹千古兴亡事。曲埋万丈虹蜺志。不达时皆笑屈原非，但知音尽说陶潜是。

名为劝酒，实则借酒抒怀，嘲讽功名、追慕渊明，诙谐通透。

【双调·沉醉东风·渔父】：

黄芦岸白蘋渡口，绿杨堤红蓼滩头。虽无刎颈交，却有忘机友。点秋江白鹭沙鸥。傲杀人间万户侯，不识字烟波钓叟。

自楚辞《渔父》起，渔翁便是隐逸隐士的经典意象。此曲融诗词雅致与散曲通俗于一体，景物清丽、意境悠然，辞句温婉秀美，尽显清丽派本色。

四、名闻天下，声振闺阁的郑光祖

郑光祖，字德辉，平阳襄陵（今山西临汾一带）人，曾任职江浙小吏，品性刚直、珍重情谊，交友审慎。存世散曲数量不多，《全元散曲》收录小令六首、套数两套，炼字协律、文采精工。朱权评其曲“如九天珠玉，出语不凡，若咳唾落乎九天，临风而生珠玉”。

【双调·蟾宫曲·梦中作】：

半窗幽梦微茫，歌罢钱塘，赋罢高唐。风入罗帏，爽入疏棂，月照纱窗。缥缈见梨花淡妆，依稀闻兰麝余香。唤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

全篇不铺叙梦里相逢细节，仅凭残影余香衬写刻骨相思，结句层层递进、情思绵长，意境近于李商隐无题诗，婉约蕴藉。

【双调·蟾宫曲·秋思】：

弊裘尘土压征鞍，鞭倦袅芦花。弓剑萧萧，一竟入烟霞。动羁怀：西风禾黍，秋水蒹葭。千点万点、老树寒鸦。三行两行，写高寒、呀呀雁落平沙。曲岸西边，近水涡、鱼网纶竿钓艖。断桥东下，傍溪沙、疏篱茅舍人家。见满山满谷，红叶黄花。正是凄凉时候，离人又在天涯。

以秋景铺陈羁旅愁思，风物描摹细腻，用乡居安闲反衬游子漂泊，意境类同马致远《天净沙·秋思》，辞藻秀美、气韵温婉。

白朴开清丽曲风之雏形，郑光祖进一步打磨文辞声律，二人同为清丽派奠基人。至此元散曲两大流派正式成型：豪放派以马致远为宗，张养浩、贯云石、刘时中为辅；清丽派由白朴、郑光祖肇始，张可久集大成，乔吉、徐再思、周德清接踵而起。

五、多余之语

文末附几点浅陋思考，求教方家：

1.地域环境影响文风：长期居元大都（京师政治中心）的文人，身处异族统治、仕途压抑，多愤世叹世之语，作品偏雄健豪放（北曲尚遒劲）；久寓杭州（江南经济重镇）的曲家，浸染江南风物，文风婉转秀美，偏向清丽（南曲主柔婉）。

2.个人气质决定笔墨：市井气息浓重、自带“蒜酪味、蛤蜊味”的作者，行文本色豪爽，偏于豪放；文人书卷气浓厚的士子，落笔典雅温润，趋向清丽。

3.豪风内涵有别：元曲豪放多为落魄文人抒怀的士林之豪，宋词豪放多为志士抒志的志士之豪，二者内核不同。

4.词曲婉约一脉相承：宋词婉约派与元曲清丽派没有本质隔阂，后世评家拆分定名，多为立说标目、区分体例之举。

5.流派划分仅作大略归类：豪放、清丽并非非此即彼的割裂分界。豪放名家常有清丽小品，清丽大家亦存豪放篇章。两派作品普遍兼具北方河朔雄阔与江南温婉气韵，是元代南北交融、多民族文化融汇催生的艺术特征。

以上一孔之见，不妥之处，敬请各位读者指正。

作者简介：姜浩泉，男，1949年9月生。1977—1980年就读于南通师专（今南通大学师范学院）；1980年12月起，先后任职于《南通大众》（今《通州日报》）、通州区政府办公室、通州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现已退休闲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