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怀战友情 海魂铸英碑
——缅怀160导弹驱逐舰133名烈士
文 吕学良
沧海有声,岁月无言。风雨浮沉,激荡着南海的浪潮,无不让我反复冲刷着记忆中的岸堤,却始终洗不去,对160舰一百三十三名英烈的深切缅怀。这些长眠于南海的赤诚海魂,用青春转瞬铸成一奠纪念碑上,仅有二百零二字的墓志铭。四十八年前的悲剧早己过去,不知从何说起,也是看到老战友的回忆文章之后,看到他为我国第一艘O五一型驱逐舰一六O舰上牺牲的一百三十三名烈士,撰写墓志铭的详细过程,令我又一次激情如潮,执笔补充这份难以释怀的战友情愫和家国情怀。
海魂永铸,岁月难忘。1973年底,我们辞别故乡,奔赴南海舰队虎门沙角训练团,怀揣投身碧海、守护海疆的赤诚初心,开启逐梦大海的军旅征程。入伍第一年,在水兵训练的紧张生活中,朝气蓬勃、军歌嘹亮。一众热血青年褪去青涩,立志以舰为家,以海为岗,将青春热血献给万里海防。我们在青春活力的队伍中茁壮成长,战友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充满着无尽的热情与希望。而谁也想不到,会发生如此惊天动地的爆炸事故。举世的悲哀,四十八年来,从未能报道宣传,只有经过岁月的沉淀,在移修烈士陵园时,矗立了纪念碑,有了墓志铭。在烈士名单中,我见到了熟悉的战友宋文海,我俩结织于南海舰队训练团,是同年入伍的南皮老乡。他是小集村人,乡音同源,仅有十多里路。我们同在二大队,都是轮机兵学员,我在七中队学内燃,他在八中队学外燃,因为是老乡,见面时格外亲近。他学习外燃专业,训练刻苦,对待技术一丝不苟,心性沉稳坚毅。结业后,他分配至湛江逐护支队160舰,相继担任了班长。凭借过硬的专业本领和勤恳踏实的表现,深得舰首长认可,列入提干重点培养对象,前程可期。谁也未曾想到,这位质朴上进的同乡战友,没能等来提干,便将生命,永远定格在了1978年那个悲痛的春天。在牺牲的名单中,还有我熟悉的湖南籍战友彭顶清。1974年底,我去二大队部任通信员,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彭顶清任下属九中队的文书,我天天送报纸,传达通知,都得他接收签字。他办事认真,热爱学习,写字秀美,每期的墙报,深得战友的称赞。我们在1977年底,同期提干为南海舰队训练团教研室助教。我们朝夕相伴、研学共进,相互砥砺,结下深厚的战友情谊。提干之后,组织安排我们赴舰艇一线实习。一声命令,让我俩各奔一方。他到湛江麻斜,入驻160导弹驱逐舰。我远赴海南榆林港,登上Y932水船实习。临行之时,我们意气风发、互道期许,等待着四个月后重返教研室任教,再叙友情。当时我们二十岁出头很年轻,又刚提干,满心的工作热忱。可从未预料,这场寻常的外出上舰实习,竟是此生的永诀。
我在榆林港实习期间,当听到16O舰爆炸的消息后,面对海风浩荡,浪涛汹涌。我时常牵挂远在湛江军港湾的战友们,默默期盼他们平安顺遂。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突如其来的噩耗传来:160舰突发重大爆炸事故,舰上有百余名官兵惨烈殉职。乍闻噩耗,我心头巨震、惶恐难安。宋文海憨厚踏实的模样,还有彭顶清并肩共事的身影历历在目。过往朝夕相处的场面,涌上心头,无尽的担忧与悲痛萦绕心底。那些日子,反复打探消息,满心期盼战友能平安。 直到五月实习结束,我在辗转回沙角的途中,专程赶赴湛江麻斜军港。彼时码头肃穆清静,海风呜咽,最终才确认了残酷的事实:我的同乡战友宋文海、同期提干的战友彭顶清,在160舰爆炸中不幸牺牲。
后来我曾到发生爆炸现场的四号码头,听到我同期入伍的战友,也是同村同学沙秀升介绍许多相关情况。他当时在四号码上担任岸勤部供水站站长,是爆炸前后的见证者,也是补给舰上用水及处理善后的具体执行者。听他说,还有一位牺牲的老乡战友刘恩祥,南皮县车官屯村人,1976年3月入伍到沙角,学习舱锻兵专业,分配到160舰上,负责蒸馏水的灌注和水质检测。事发前沙秀升战友,就在该舰停靠的四号码头供水站值班。发生爆炸前,他俩还在一起负责为该舰注入蒸馏水,晚上八点多注入完后,俩人分别,刘恩祥登舰,不到一小时,就发生了惨烈的深水炸弹舱爆炸,从此他们成了永别。听秀升战友讲,当时爆炸现场,离他们的供水站不到百米远,巨大的气浪,把他派往登舰检查供水情况的俩个战士,从码头上掀起几米高,摔成了重伤。码头房子的门窗,都震掉了下来。一直到十多里外,霞山区居民楼房的玻璃,大部分都震破碎。秀升战友说起这件事,越想越觉!太危险可怕啦。他更后悔的是:如那天晚上供完水后,再惋留刘恩祥一个小时,他也不会牺牲。到后来我探家听说,部队同志送两位战友的骨灰盒到南皮,当见到宋文海的老母亲说到"文海牺牲了"这句话时,老人怎么能理解,反复地说,提升了,提升了好呀。每逄说起这件事,我心中就痛苦的很!方知这二位老乡战友烈士,被安放于南皮县烈士陵园,这早已成为了久别的安慰。记得在2019年我们七中队的战友聚会时,其中有在160舰爆炸中牺牲战友的妹妹一家人的到来,她们流泪诉说对哥哥的思念,当时让许多战友激动泪目。七中队当年连续几年培训外燃专业,有许多名一起训练的优秀水兵,被分配在160舰上,其中有几位以鲜活年轻的生命,骤然陨落于160舰的岗位上。这份猝不及防的离别与沉痛,沉甸甸压在所有在南海服役的战友们心中,萦绕多年,成为我军旅生涯最深的憾痛。
对这起重大的政治事故,至今从未公开报道。事发一年后,我调入政治部任保卫干事,听到总政、海政及舰队保卫部的消息得知:此案件是因该舰新提升的军官赖三羊,因解除在农村的未婚妻婚约,致使未婚妻死亡,组织上给予赖三羊撤除军官职务,做复员回乡处理。赖为此不满,矛盾激化。因他是深水炸弹部门的分队长,得到弹药库的钥匙,並熟悉引爆技术,只有他具备把深水炸弹库引爆的动机和客观条件。虽然造成舰体裂断,该舰报废,官兵重大伤亡的事件。而此案嫌异人亦已死亡,而未有任何口供及物证,终未能定案。此案影响巨大,海军政委苏振华,受到邓小平严厉批评,舰队司令换将。支队领导受到处分,舰长彭定国险被判刑,他曾留学国外,技能甚优,几年后,才到训练基地任教。
岁月流转,山河安澜,英烈功勋从未被岁月淡忘。进入新世纪,国家高度重视国防建设与退役军人及英烈优抚工作。在幸存老兵与烈士家属多年奔走呼吁下,2006年初,舰队正式将160舰烈士立碑事宜提上议程,联动湛江地方政府选址修建陵园。为慰藉家属、砥砺后人,确立对事故细节适度留白,杜绝过度渲染伤痛,避免对无辜英烈造成二次伤害。墓志铭聚焦官兵恪尽职守,以身许国的赤诚初心,全力守护烈士尊严与英名。此文二百零二字,质朴庄重、字字千均,令人心生敬畏。碑文措辞,叙事取舍,籍贯表述,年龄身份,立意内涵,史实从容,庄重得体。隐去事故细节,重在旌表英烈,致敬奉献,淡化伤痛、留存忠魂大义。虽罗列十六省市籍贯,而彰显四海青年同心戍边的家国情怀。记载官兵资历与年龄跨度,诠释和平年代军人不分长幼,职位高低,而生命等值,崇高至上。致敬英烈精神,以惨痛教训警示后人,砥砺来者既往奋进!
【附】《海军160舰烈士墓基上的墓志铭》:
这里安息着一百三十三个忠贞的海魂! 一九七八年三月九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一六〇号导弹驱逐舰一百三十三名官兵不幸牺牲,以身殉职,用鲜血和生命履行了他们“投身海洋,献身国防”的铮铮誓言。
他们分别来自天津、河北、山西、辽宁、上海、江苏、浙江、安徽、福建、山东、河南、湖北、湖南、广东、广西、四川十六个省市。他们中有服役十八年的老海军,有刚入伍一年的新水兵;有军官、士兵;有党员、团员、青年;长者年方三十七,少者年仅十九。他们恪尽职守,以舰为家,短暂的生命,在海军史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迹。
烈士虽逝,英灵不灭!追思绵绵,催人奋进,未竟事业,前仆后继!
爰立此碑,旌表英烈,砥砺来者。
这尊英碑,默默而深沉地落足于湛江市狮子岭上。多少年来,细雨潇潇,苍穹低垂,陵园青松滴翠、草木含悲。四十载风霜洗礼,丰碑巍然依旧,碑文字字铿锵。后人瞻仰丰碑,皆知英烈忠勇,英烈从未远去,海魂永远长存。一百三十三名烈士,以平凡身躯,践行"投身海洋,献身国防”的铮铮誓言,以生命守护万里海疆。他们未陨于硝烟战火,却殉职于光荣岗位,用青春与热血诠释了人民海军的忠诚担当。
沧海不息,薪火永续。回忆我在虎门沙角的十年海军生活,思绪如潮,感概万千。在这片英雄的土地上,中国近代史,从1840年鸦片战争,在这里拉开序幕。林则徐在这里留下的焚烟池,也是"世界无烟日"的出处地。在此再追遂一百多年,就有了广东水师提督衙门。在提督关天培阵亡处的威远炮台,修建了中国海战博物馆。登上沙角码头,即可见到百年前陈铭枢题写的林则徐纪念碑。百米内的沙角炮台,始建于清朝道光年间。这里是炮台台长陈连升父子战死的纪念地,还留下了节义千古的节马雕塑。在此向东百米之外,有一座"节兵义坟",合葬着为抗击英军牺牲的没留下姓名的七十五名烈士,守望着当年的古战场。在这英雄浴血地方,每年的水兵学员,在这里茁壮成长,走向深蓝的大海。在这里,时时刻刻是激情燃烧的岁月,尽是每位水兵,终生保留着刻骨铭心的虎门印记。
多少年来,海之蓝与梦之蓝的海魂之志,早已镌刻在这誉名中外的《水兵摇篮》之上,永远激励着一代代水兵,心向深蓝,保卫海疆。而今海疆永固,盛世长安,正如英烈所愿。缅怀咏唱,终得释然。真正的纪念,是砥砺前行。最好的告慰,是坚守初心。愿岁岁安澜,薪火相传,继承英烈之志,守万里深蓝。
2026.6.3 于沧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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