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明德启智蒸发记
杂文/李含辛
这年头,连跑路都讲究一个“体面”。
五月二十四日晚上十一点半,西安明德启智科技有限公司两百多名员工的钉钉同时作响——通知写得文绉绉,说投资方发现大额资金去向不明,公司即日起全员放假,平台封存、业务暂停、内部审查即刻启动。语气之郑重、措辞之官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上市公司发布财报。
唯独对工资的事,轻飘飘甩了一句:最晚二十九号人力资源通知。
可二十五号就是发薪日。
踩在发薪日前夜发通知,用“内部审查”四个字堵住所有人的嘴,连夜叫货车搬空电脑空调微波炉,钉钉群领导集体消失,微信拉黑,电话拉黑,第二天员工到公司门口一看,三道玻璃门落着锁,里面一百多张桌子干干净净,像从没坐过人——这不叫内部审查,这叫跑路界的满分作文。
更精彩的还在后面。两百多号人每天在明德启智打卡考勤、开早会、做业绩,可签劳动合同的时候,落款是一家天津的公司;发工资的时候,账户又换成了盐城来的款;有人连合同都是短信里点一下签的,如今想找原件,翻遍手机都找不到。社保?当然也是第三方缴的,三月公司还统一动员放弃社保,每月补贴五百块。环顾下来,一个活生生坐在明德启智上班的人,在法律文件上跟明德启智一分钱关系没有。
这套路你说有多高明?不过就是把“跑路”这件事往前倒推了几个月:先把你签进另一个主体,再把工资流切到另一条线,等你反应过来老板没了,你连告状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劳动监察问你在哪家公司上班,你说西安明德启智;问你要劳动合同,你掏出来的是天津的公司;问谁给你发工资,你说是盐城打过来的——光是把这些话说完,人家可能都觉得你像在说相声。
再翻翻这家公司的履历,更是叫人拍案叫绝。去年九月注册,登记地址花一千块挂靠在一家孵化器工位上,十月就被市监局列入经营异常,原因是根本找不着人。那边异常归异常,这边照常租着高新二路一千平米的大办公室,月租五万多,两百多号人热火朝天卖线上课。房东说催了三个月房租十五万,每次负责人王某都说“要向总部申请”,然后不好意思,没有然后了。
你品,你细品:一边拖着房东房租对付催账,一边用第三方公司签员工躲劳动风险,一边还动员大家放弃社保省开支——这哪里是经营不善,这分明是从注册那天就开始演练如何体面退场。员工们每天坐在格子间里打电话冲业绩,以为自己在为未来打拼,实际上只是在给一场精心策划的消失贡献流水。
说句不客气的话,能干出这些事的老板,心里早就不把劳动者当人看了。他们把员工当成随时可以切割的成本项,把欠薪当成跑路前的最后一笔省账,把合同社保当成一层又一层的防火墙,只等哪天风向不对,一把火都不留,抬脚走人。至于两百多号人是不是下个月交不上房租、还不上贷款、孩子学费有没有着落,对不起,那不在这份“内部审查通知”的考虑范围之内。
最扎心的一幕是记者采访时,员工说的那句话:“连维权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两个月工资八千块,四个月工资上万,保洁阿姨那份辛苦钱也没落下。几百万欠薪,在这个城市里就是几百个家庭的雷。而这些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茫然——因为他们连该恨谁都不知道。
这账,到底应该算在谁头上?算在那份半夜十一点的通知道歉信上?算在失联的王总被拉黑的电话号码上?算在天津的第三方合同、盐城的代发工资账户、雁塔西路那个只存在于工商信息里的挂靠地址上?还是算在整个把劳动者权益当儿戏的混同用工灰色地带?
事情闹到现在,员工已经报了劳动监察和市场监管。但说句实在话,如果账上的钱早就转走了,如果法人从一开始就是个壳,如果这些公司之间的关系被设计得足够远,就算仲裁赢了又能追回来几分?我们总说打工人要有法律意识,可法律条文写得再漂亮,落到地上却连一个跑路的老板都抓不回来,你让劳动者靠什么去相信?
这不是明德启智一家公司的事。这是一道刻在无数打工人心上的疤:你把公司当生计,公司只把你当随时可以卸掉的包袱;你按时打卡全勤,老板已经在算什么时候撤场最省钱;你签合同的时候以为自己签下了一份保障,其实只是在一张精心设计的免责声明上按了手印。
如今那间一千平米的办公室里,桌椅还在,锦旗未摘,只是没了人。墙上的铭牌也许还没来得及被房东摘下,某个工位的抽屉里也许还留着谁的杯子和笔记——而两百多个人应得的几百万工资,就像消失在钉钉群里的那群领导一样,说没就没了。
五十多年前有部老电影,里面有句台词放在今天仍然掷地有声:别看今天闹得欢,小心将来拉清单。
那位躲电话的王总,那位搬空了公司却连辞职信都没写过的老板,你可听好了:你卷走的不是几百万,是你在这世上仅剩的那点信用。你消失得了人,你消失不了这笔账。夜再长,天也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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