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东作家憨仲的湖南行走
石绍河

行走,是一种身体在路上,灵魂很自由的生活方式。
山东作家憨仲(本名石绍宏)一直在行走。他的行走很特别,需要拐杖辅助、爱妻搀扶。因为他是一位有着三十多年中风史、半身不遂、年近七旬的长者。他行走的地方也特别,不去风景优美、山河壮丽、游人如织的地方凑热闹,而是循着齐文化的遗迹寻寻觅觅,跟着耳熟能详的英模人物走上红色之旅,按照抗日战争的关键节点置身现场,深入挖掘中华文化的精髓,感受民族遭受的苦难,弘扬和传承中华儿女百折不挠的精神。他的行走,结出了丰硕的文化果实,20多部散文集先后出版,在文坛享有“中国保尔.柯察金”的美誉。
这部厚重的《悲壮》,达三十七万多字。是他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八十周年之际,倚杖行走的最新成果,是为抗日英烈献上的一部心血之作。他通过亲自到访一处处战场遗址、烈士公墓、纪念设施、受降旧址等,把一些被风尘遮蔽、鲜为人知的人物、故事、细节发掘出来,呈现在读者面前,跟随他走进烽火连天、同仇敌忾的悲壮年代,铭记历史,缅怀先烈,珍爱和平,开创未来。
湖南地处我国中部地区,连接南北,屏障西南,战略地位十分重要。湖南是抗日战争时期战略相持的主战场,战略反攻的起点,抗日胜利受降地。抗日战争期间的二十二次正面战场大型会战,湖南就有六大会战,军民用血肉铸防线,热血染三湘,作出了巨大牺牲。一寸山河一寸血,真是“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湖南被誉为“中国抗战的南天一柱”,“对国家贡献居全国之冠。”这样一个抗日战场最为集中的地方,能不吸引憨仲前来?他怎能不前来?
一年中,他两次从山东来到湖南,克服南方多雨、道路泥泞、行走不便、人生地不熟等困难,不仅深入三次长沙会战、湘西会战、衡阳保卫战、常德会战的战场遗址,还到访龙潭镇、王甲本烈士墓、玉禾田、弓形山等偏僻之地,现场祭拜,细看深查,索隐探微,拾起一枚枚历史碎片,拂去尘埃,连缀成章,五彩斑斓。他到的有些地方,有的几无他人,有的边远荒凉,有的崎岖难行。只要他认定要去的地方,就拄杖而行,非达不可。《悲壮》一书共十辑八十一篇作品,湖南有关的内容就有十七篇,占比非常高,每一篇都是行走的所见所闻所思,在场感强,是他心血和汗水的凝聚。我从中读出了他浓浓的湖南抗战情结。
他的行走路线,按图索骥,就是一张最好的湖南抗战之旅导游图。湖南人应该感谢憨仲用行走的方式和饱蘸深情悲情的笔墨,绘制了这幅悲中有壮、哀而不伤,带有崇高感和力量感的抗战地图。
我们且不去读他那些关于大型会战的文字,只看他深入三湘大地深处人迹罕至的墓地、遗址,写下的透露真性真情的文字,就会感佩莫名,肃然起敬。他到永州拜谒王本甲将军殉国处,无意中听到零陵区石山脚街道玉禾田村有一处抗日军人墓地和后方医院遗址,便临时起意,改变行程,决定前去探访。费尽周章,终于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地方。他不仅拜谒了墓地,祭奠了英灵,还听到了当地群众用老宅作抗战医院,一起救治、帮助受伤抗日官兵的动人故事。看见在长辈讲述的抗日英雄故事中长大的年轻一代,自觉扛起责任,向政府部门积极反映,把散落在山林里的数百座抗日烈士墓集中迁建、保护,才有了这处“抗日军人墓”和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望着这些憨厚朴实的农家汉子,深深感到了他们的可爱,不由得投去了敬仰的一瞥。”心中无比欣慰。
当年湘西会战的核心主战场在溆浦县龙潭镇。经过28个昼夜鏖战,中国军民取得了龙潭大捷,直接锁定湘西会战胜局,是抗战收官的关键节点。战后,在弓形山修建了抗日阵亡将士陵园。憨仲是懵里懵懂闯入这里的。他事先并不知道这些。经过三个多小时的蜿蜒颠簸,到达之后才知道不是他心目中的“龙潭古镇”。既来之则安之,便打听起抗战遗址之类的事情,还真打听到了弓形山上的陵园。前往不便,是一位当地美女热心用私家车送他去参观,感动得无以言表。这里不仅有忠魂英魂,浩气长存,还有精神传承,热情淳朴。
憨仲说他今生今世“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除此之外,再没跪拜过谁。当他拖着半残之躯,到湖南省东安县井头圩镇芭蕉村荷山下王甲本将军长眠处,不由自主地跪下了。“千里迢迢地自泰山脚下至此拜祭灵魂偶像,以最具民族色彩的形式来表达我的内心崇拜,是再自然不过了。”在激战中壮烈殉国的王甲本将军,是他心目中最崇敬、最高大的抗日英雄,是与日寇肉搏战死的“硬搏将军”。在王甲本墓地,憨仲不光梦想成真,了却叩访、祭拜的心愿,还听到“三代人为将军守墓”的事迹,被村民的善良厚道真真切切地感动着。
在读《悲壮》之前,我对王甲本将军一无所知。读了《硬仗将军》一文,我觉得应该全面了解这位屹立不倒的将军。我家书房正好有一本1995年出版的《国民党高级将领传略》,一查,果真有王甲本将军的传略。这位出身云南富源县的将军,牺牲前为第七十九军军长。参加了湖南五次会战,战功卓著。我看到了这段文字:1944年“9月9日拂晓,当他们行至山口铺东侧时,出乎意料地与日军主力遭遇。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王甲本鼓励士兵沉着射击,宁死不当俘虏。手枪排士兵拼死奋战,不久全部壮烈牺牲,王甲本和副官吴镇科用手枪击毙几名日寇,又赤手空拳同敌人肉搏。他的头部、胸、颈脖都被敌刀砍伤,两手血肉模糊,最后被敌人刺刀刺中腹部,英勇牺牲。”年仅43岁。多么悲壮!多么英伟!不仅于此,我还看到这样的文字:“1938年4月,第九十八师(师长王甲本)奉命移驻安徽东南的宁固县。当时新四军第三支队(支队长罗炳辉)也在这一带活动。他们密切配合,打击日寇。在作战过程中,王甲本曾三次下条子到军械处,补给罗炳辉部两个团各十万发子弹。”他是国共合作、联合抗日的典范。1985年10月18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批准王甲本为革命烈士。安息在湖南大地的大英雄,我作为湖南人,是读山东人的作品才知道,真是汗颜,真是愧疚。
憨仲在探访和写作中,时时刻刻受到英雄们大无畏精神的暗暗鼓励,一往无前,奋不顾身。在探访途中遭遇车祸,几近丧命。写作中,忍受巨大疼痛,与病魔斗争,用笔向英烈们致敬。文中,他不时流露出憨厚直率的性格。我看到了这样一些细节:每到一处墓地,他都掏出随身携带的“北京二锅头”,洒在墓前,祭奠英灵。他看到墓碑上一个个石姓英烈的名字,“天下无二石”,自豪感油然而生,把他们的名字牢牢记在心中。他看到抗日英雄墓地冷冷清清,呼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不应成为一种摆设。看到有人与抗日英烈争墓地,心中陡然生出几分厌恶情绪。得知柴意新将军的墓地“没有了”,觉得是一大遗憾,甚至诘问:常德人是否欠将军一抔土?有政协委员提议恢复、重建捞刀河抗日陵园,十年过去了,还没有见到陵园恢复的行动,不由感慨“这也太叫人寒心了吧?”他是捧着一颗心来湖南朝拜的。他的这些善意,不知能不能传递到当政者那里。
憨仲在自序中提到提供帮助,需要感谢的人时,也提到了我的名字。我深感不安,没有为他做过什么事。只是他要去永州祭拜王甲本将军墓地时,问我在永州有没有熟悉的文友。我请永州市作协主席吴茂盛先生提供帮助。吴主席十分热情,作了周全安排,使他这次拜谒之行比较顺利圆满,收获多多。仅此而已。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这点小事还念念不忘。他第二次来湖南,从湘西去常德,在张家界西站转车,有短暂的停留时间,我们本是可以见上一面的,但他怕麻烦朋友,说下次再见,我依从了他。就这样,我和他常有联系,互称本家兄弟,却未曾谋面,真是神交已久。从他身上,我时刻感受到一种巨大的生命能量,一种永不停息的精神力量。他是我永远值得敬重的兄长,永远学习的文学榜样。
《悲壮》问世,他又开始了新的行走。生命不息,行走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