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花  雪

 

第一章  蓓蕾初露

 

民国九年冬日里的一个黄昏。

 

天地间寒意凛凛，但绍兴城东头的一个大户人家家里，却忙得热火朝天：少奶奶足月临盆，要生产了！

 

府里上下都悬着心，唯有老夫人沉着不乱、不慌不忙，如将帅坐镇，指挥若定：让干练的女管家陪着稳婆在少奶奶房中，备好婴儿的襁褓，寸步不离；让两个机灵的侍女穿梭往来于产房与厨房之间，高声传话：“快，快！给少奶奶卧两枚荷包蛋！”“准备好洗婴儿的热水！”……至于老爷与少爷，“你们只须在前堂等候，静候佳音便是！”

 

这是一个诗礼传家的门第。少爷石聿伟毕业于北洋大学，后远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深造，回国后任职于外交部。少奶奶出身名门，饱读诗书，尤擅书法。家中设两间书斋，四壁悬满字画，藏书浩如烟海。府后有一方不大却清幽雅致的庭院，遍植四时花木，最别致的是一处天然自成的“岁寒三友”景致：玲珑太湖石旁，一株青松、数竿翠竹、一树红梅相映成趣。彼时入冬未久，梅树初绽蓓蕾，点点生机，透着融融喜气。

 

“哇——”

 

一声清亮婴啼划破庭院。不多时，女管家满面笑容快步出来报喜：“恭喜老爷、老夫人喜得孙女！恭喜少爷喜得千金！”“好，好啊！头胎是个囡囡，再好不过！”

 

内院依旧忙碌，前堂的父子二人也满心欢喜，低声闲谈。“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石聿伟稍一思忖，忽地有了主意：“有了，咱们拈阄定夺！”

 

父子二人细细斟酌，拟出数个名字：石玉梅、石玉倩、石玉清、石玉玲……皆是精心挑选。恰逢红梅初绽之时，石家女儿，当如雪中寒梅，品性冰清、气质高洁！

 

石聿伟当即备好纸阄，请父亲拈取。老爷却摆了摆手：“切莫忘了最大的功臣，你把阄拿回去，让孩子母亲来定，最为妥当。”

 

石聿伟依言拿回房中，片刻后折返，笑着说道：“内子执意推辞，说还是请爷爷定夺。”

 

“真是个体贴知礼的孩子！那便由我来吧。”老爷双手抱拳，朝虚空揖了三揖，神色郑重地拈起一枚纸阄，缓缓展开，朗声笑道：“就叫石玉清，如何？”

 

满室欢欣，众人齐声附和：“玉清，玉洁冰清！好名字，绝佳！”

 

正说着，侍女匆匆来报：“下雪了！”

 

石聿伟快步走到院中梅树下，只见漫天飞雪簌簌洒落，覆上枝头初红的蓓蕾。白雪衬红梅，玲珑剔透，绝美无双。

 

他回身步入前堂，欣喜对父亲道：“此情此景，恰应了宋人诗句：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

 

老夫人抚掌大笑，满心欢悦：“我家今日，正是日暮名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这囡囡的乳名，便叫梅儿，可好？”

 

“梅儿！甚好，甚好！我家的小梅儿！”初为人父的石聿伟心中暖意融融，连忙转身回房，将喜讯告知妻子。

 

岁月安然，在梅影书香间缓缓流淌。转瞬三年，梅儿长到三岁。小姑娘粉妆玉琢，一头软发日渐浓密。母亲房里的侍女兰子，常常用红绒绳替她扎两个俏皮的垂丫小辫，走起路来辫梢轻轻晃动，宛若两只红蝶翩跹，灵动可爱。

 

梅儿生性爱笑，眉眼弯弯，一笑便化作两弯月牙，温婉灵动，惹人万般疼爱。

 

每日晨起用罢早膳，小梅儿必会随母亲前去给祖父母问安，这也是两位老人每日最欢喜的时刻。问安过后，兰子便带着她到庭院中玩耍半个时辰，归来后，她便依偎在母亲膝头，静静听母亲轻声诵读诗文。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小梅儿跟着母亲，嫩声稚气地跟读：“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母亲柔声笑问：“囡囡，诗中写的是什么颜色的梅花？”

 

梅儿微微一怔，随即抿唇浅笑，清脆作答：“以雪为喻，自然是白梅呀！”

 

“我的乖囡囡，答得极好！”母亲满心欢喜，低头轻吻她的脸颊。

 

彼时石聿伟常驻北平公务，心中时时惦念幼女。梅儿四岁这年，母亲便带着她与侍女兰子北上北平。自此，小梅儿伴在父母身侧，开始识字、算数、诵读诗书，母亲更是亲自教她执笔临帖，习得一手好书法。

 

两年后，父亲将她送入当地公立小学读书，日常由兰子接送。每日放学归家，母亲除细问课业之外，依旧亲自教导她研读《诗经》《论语》等经典。小梅儿天资聪颖、冰雪通透，校内课业、家中诗书，皆是过目不忘、轻松习得。

 

梅儿小学将毕业之际，母亲再度有孕。祖父母挂念儿媳孙女，特意派人将她们接回江南绍兴老宅。

 

重回故土，母女二人第一时间前往堂中拜见祖父母。

 

数年未见，看着款款入室的孙女，两位老人眼前一亮，又惊又喜，连忙起身：“囡囡，都长这么高了！快，快来让爷奶好好瞧瞧！”

 

眼前的小梅儿，早已不是当年懵懂粉嫩的稚童。她身着一袭淡绿衣裙，青丝垂肩，身姿娉婷，亭亭袅袅，恰似一枝出水新荷，清雅动人。

 

她快步上前，牵着两位老人的手，温软行礼：“爷爷、奶奶安好，我们回来了！”

 

祖父母笑得眉眼舒展，连连应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重归绍兴老宅，梅儿如鱼得水。她一边安心求学，一边如饥似渴翻阅家中珍藏典籍，日日流连庭院，与松、竹、梅朝夕相伴。松风阵阵，竹影婆娑，梅香袅袅，伴着她岁岁成长，读完小学、初中，又步入高中。

【作者简介】

        王瑞初，女，1944年11月生于湖北省浠水县，1967年7月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参加《古典诗歌鉴赏》（武汉出版社出版）、《配画唐诗一百首》（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配画宋词一百首》（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及《中学生汉语规范化读本》（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等书籍的编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