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年代里的丰盛
作者/寒风
一
提起岱海,凉城几代人的记忆里,都映着那片宝蓝。
小时候,走出县城东门,一眼便能望见烟波浩渺的水面。天空蓝得透亮,云朵白得发轻,一齐倒映在水中,湖水便格外清澈。难怪老人们常说,那是天上仙女遗落的一颗蓝宝石——这话带着旧小说里的调子,可你想想,再没有比这更贴切的比方了。
二
那个年代,岱海里的鱼多得数不清,个头也大得出奇。
每年入秋,上游的水库赶在暴雨前泄洪。最顶头的双古城水库先开闸,大水一路灌下来,几天工夫,下游的弓坝河水库水位便猛涨。待到逼近那道警戒红线,领导站在坝上,把手一挥,伴随着一声吆喝:“开闸啰!”
几吨重的铁闸门缓缓提起,沉闷的轰鸣声滚过山谷。水像一条苏醒的巨蟒,从闸口喷涌而出,轰隆隆地咆哮着,瞬间吞没了整个大河湾。激流卷着泥沙,左冲右突,一路呼啸,狂奔着扑向下游的岱海。
平静的岱海,像被什么猛地惊醒,顿时沸腾了。
水里的鱼比人还兴奋。它们成群结队,逆着水流奋力向上蹿,沿着弯弯曲曲的河床,一路向西,直游到弓坝河水库的大坝底下。几天后,水位退到安全线,领导再一挥手:“关闸!”
闸门沉沉落下。大河湾的水,一下子退到只剩半尺深浅。
三
河滩上,忽然就挤满了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拎着箩筐,有的扛着麻袋,卷起裤腿,赤着脚,踩进稀软的泥水里。那些鱼在浅水中噼里啪啦地挣扎,银白的肚皮一闪一闪,甩着尾巴啪啪地拍打水面,溅起一蓬蓬泥星子。可哪里逃得掉呢?一双双手伸下去,一条条鱼被捉住,扔进筐里,塞进袋里,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那样的场面,热热闹闹,像极了过节。
那天,因为有事情,我没能去。只是听旁人说起,便已经羡慕得心里发痒。
四
没想到,几天后,姥姥竟捎话来,叫我们全家去一趟。
姥姥住在县城南郊。平日里,我们家与她来往不多——姥姥家是地主成分,我们家是贫农出身。那个年月,这道成分的界线,比村子之间的土路要遥远得多。母亲和父亲商量了许久,最后还是觉得,姥姥既然捎话来,总归不会是坏事。
母亲把门锁好。等天彻底黑透,我们一家人悄悄出了村。
五公里的夜路,走得格外安静。头顶只有淡淡的星光,脚下是松软的土路,两边的庄稼地里,虫声织成一张绵密的网。我没有问母亲为什么偏要趁着天黑才走,但心里头隐隐约约是明白一些的。
五
一进姥姥家的门,一股浓郁的鱼香便扑面而来。
那不是张扬的、轻薄的气味,而是敦实的、醇厚的、炖了很久的味道——一种在饥饿年代里,能让人一下子鼻子发酸、胃里发暖的香。
姥姥看见我们,眼睛倏地亮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她不多言语,转身从灶上端出一盆满满当当的鱼肉,往桌上一搁,然后一块一块地往我们碗里夹。每一块都很大,压得碗沉甸甸的,几乎要满出来。
听姥姥对我们悄悄说;大鱼足足有50多斤重,鱼身有一米多长,是你二舅夜里去岱海捕到的,吃不完,也不敢拿到县城集市上去换钱,只好让亲戚们来品尝。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月,那是我们吃得最饱、最踏实的一顿鱼肉。
许多年后,我已经记不清那鱼究竟是炖成了什么滋味。可我始终记得姥姥夹鱼时的那双手——微微地抖着,却每一下都稳稳当当的,像是要把她这辈子所有能给的、来得及给的,都一股脑儿地塞进我们的碗里。
六
很多年过去了。
听说岱海的水,已不如从前那般清澈了。那些逆流而上的鱼群,那满河滩的喧闹与欢喜,也渐渐远了,淡了。
可只要一闭上眼,我依然能看见那片蓝莹莹的水面,听见那沉沉的闸门声、哗哗的水流声、噼啪的鱼跃声、满河滩的笑声与喊声——最后,都化作姥姥家那间老屋里,一缕敦敦实实的鱼香。
那是饥饿年代里,真正的丰盛。
也是我这一生中,最深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