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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打麦场
(散文)
作者:季志林
再过两天就是芒中,关中地区夏收已全面展开,有句农谚叫做“芒中不见麦”,意为芒种前小麦收割全部结束,接下来最忙的地方应该在打麦场了。
人民公社化时期,打麦场是社员们开展生产活动的中心,夏季碾场晒麦,秋季剥玉米碾糜谷晒棉花。平时,它是社员们的晾晒场,又是生产队召开社员大会的露天会场。每天傍晚,所有人都要拿着工分本到场畔来,先记工分,然后等生产队长派完明天的活儿后才离开。生产队分粮食、分棉花、分油分肉分红芋甚至分柴禾,基本上都在打麦场公开进行。对于乡亲们来说,打麦场是最让人牵肠挂肚的地方,它充满龙口夺食的苦难艰辛,也充满了丰收后的欢快喜悦。它留下了人民公社时期农村发展的深刻印记,也留下了我对家乡的丝丝念想。
家乡的打麦场其实是村口的一片空地,按东西走向长约百米,宽约六、七十米。每到夏收之前,人们必须在雨天之后用重碌碡将场地反复碾压使其硬化坚实,这叫“箍场”。最后再用表面光滑的碌碡边碾边洒草木灰使场地表面更光洁,这叫“光场”。关中平原的黄土具有极强的黏性,经过“箍场”后的打麦场坚实耐用不起灰尘,是碾麦晒麦的理想场地。
场畔东侧有一大一小两座房子,大房子坐北朝南约四、五间宽,是生产队的保管室,所有农作物收获晾晒后,统一入仓保管。小房子仅有一间,是生产队的办公室,坐西朝东面向村庄,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上挂一口沉重的铁钟,钟声一响,意味着大伙儿该出工了。
每年夏收是庄稼汉最忙的时节,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笔下的《观刈麦》开篇四句“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说的就是夏收对农民的紧迫性。而小麦收割后,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及时碾打,颗粒归仓。
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生产队碾麦子全靠人工,且工序比较复杂。
第一道工序:“摊场”,即把麦捆解开后均匀撒在场里晾晒。摊场是体力活,又是技术活。得有一大群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分别用“麦勾”将麦垛上的麦捆挖下来,堆成小垛,然后再用“拣叉”(一种农具,也可写为“尖叉”)将其推送到麦场各部位摊开。推“拣叉”的人一定要有爆发力,远远的推起“拣叉”向麦垛冲刺,尽可能一下子把十几捆麦一次挑起,没有一点力量和技巧是无法完成的。七、八台“拣叉”轱辘呱哒哒一响,整个打麦场忙碌的气氛马上就出来了。“摊场”一般由体力较弱的人们完成,但“摊场”可不是简单的将麦子撒开,而是用木叉将麦子均匀挑起成蓬松透光状,“一挑、一抖、一扶”,没有点技术还真摊不好。
第二道工序:“翻场”。麦子摊好后晾哂约一个时辰便要翻一次,仍然是“挑、抖、扶”来一遍,如此翻来覆去,目的在于晒干晒透。
第三道工序:“碾场”。给牲口套上碌碡,排成队转着圈儿碾麦,我们把这活儿叫“吆碌碡”,这活儿不费力气,大人小孩都能干,但必须盯着牛的后半截,一旦牛尾巴撅起,可能就是要拉屎,得赶紧用“笊篱”(一种竹器)接住,否则会污染麦子。碾麦的同时,其他人员会将碾过的麦秸翻起让碌碡反复碾滚,循环往复以实现全部脱粒。
第四道工序:“起场”。翻场过程中通过观察麦穗就可以判断出是否已经全部脱粒,确认后即卸去碌碡,用四股木叉将麦秸抖出,此时“拣叉”再次派上用场,将所有麦秸捡拾起来并运至麦场一侧摞起。剩余的麦粒及“翳子”(麦粒外壳)用“推坡”(即推麦子的木耙,关中人叫“推坡”)将其推成堆。
第五道工序:“扬场”。扬场须待有风时进行,一帮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站在麦堆上轮换着使木杈只管将“翳子”往空中抛去,“翳子”遇风向下风头飘落,而麦粒则落在原地,待“翳子”全部扬出后,改换木锨继续扬麦,同时用大扫帚轻轻打扫落在麦堆上的“翳子”,直至一堆金光灿灿的新麦出现在眼前,当日碾场才算结束。
人们把割麦和碾麦叫“过忙”,因为这是一年最忙最紧张的季节,耗时长,费力气,很辛苦,所有人头顶烈日,汗流浃背,为的是快收快打,颗粒归仓。大家心里都明白,一旦遇上连阴雨,到手的丰收说不准就会付之东流,所以将夏收称为龙口夺食一点儿不为过。
进入七十年代后,随着脱粒机(也叫“打麦机”)的出现,夏收效率大幅提高,麦客在前面收,社员们及时装车搬运。到了晚上,组织一批身强力壮的青年人加班突击,打麦场灯光通明,机器轰隆,人们似乎忘记了忙碌一天的疲劳,连夜晚将当天收割的麦子打完,天亮前还可以偎在麦秸垛边小憩一会儿,绝对不耽误白天出工。
中国农民之所以伟大,关键在于他们身上有一股坚韧不拔的民族精神,面对任何艰难困苦,他们都能坚强的挺过来。
辛辛苦苦换来的丰收成果,谁不想给自己多留一份?但社员们心里都清楚,新麦必须先缴够国家的,再留足集体的,剩下才是自已的。
我们生产队缴公粮总是前几名,每年都能抱回一块完成公粮任务的奖状回来。
这就是中国农民的博大胸怀!
时光流过五十多年,如今,活跃在广袤田野里的联合收割机取代了繁重的体力带动,同样是龙口夺食,但农民却非常轻松,当年“三夏”期间数日的辛苦劳作如今只需三、五个小时就能搞定,要做的工作就是把粮食拉回去晾晒,若遇到粮商在地头收购,那就等着数钱吧!
于是,打麦场渐渐地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现在回家乡,我记忆中的打麦场,已成为一排排宽敞明亮的农家新居。
我忘不了家乡的打麦场,它曾经承载过乡亲们的辛酸苦辣,也记录着农村发展的艰难历程,更充满了几代人对幸福生活的美好向往!
我怀念家乡的打麦场,我曾在这里度过儿时的大部分时光,在打麦场玩耍游嬉捉迷藏,在打麦场学会骑自行车,冬天与小伙伴们在打麦场蹦弹球放风筝,夏天的夜晚一起在打麦场聊天乘凉。记得我当年参军告别家乡时,最后一眼看到的便是家乡的打麦场。
哦!我想你,家乡的打麦场!
2026年6月3日于咸阳渭滨苑
作者简介:季志林,陕西省咸阳市农业农村局退休干部。《世界文学》优秀签约作家。
北京中宣盛世国际书画院研究员;
北京润墨斋书画院高级院士;
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
陕西书画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陕西省咸阳市作家协会会员。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著有长篇纪实文学《大漠生命线》,
其军旅小说,诗歌,散文,书法作品多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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