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厦金之间,那座看不见的桥
作者:李亚平
船从厦门出发,海浪轻轻地托着船身,像是在抚摸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海风咸咸的,湿湿的,扑在脸上,有一种亲切的熟悉。远远地,金门岛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座岛静静地卧在海面上,青翠的,安详的,就像一位守望了千年的老人。
厦金海域,这片不算宽阔的海峡,曾经阻隔了多少亲情,多少思念。可是你知道吗?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并不寂寞。我们的祖辈们驾着小船,在这片海域上来来往往,讨生活,走亲戚,赶集市。那时的海,是连接的路,不是隔绝的墙。
我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讲的故事。他说,以前大嶝的渔民,摇着橹,一袋烟的功夫就能到金门。那边的亲戚有什么红白喜事,这边的人都要赶过去帮忙。谁家生了孩子,要送红鸡蛋;谁家老人过世,要过去磕头。金门的蚝仔煎,厦门的沙茶面,味道都是相通的,因为做这些吃食的手艺,本来就是一家传出来的。那时的海,就像村里的晒谷场,大家都能走,都能用。
可是后来啊,海变了。它变成了一道伤疤,硬生生地把一家人分成了两半。
记得爷爷说过,有一年过年,金门的叔公想家了,偷偷地托人带了一包金门贡糖过来。爷爷攥着那包糖,老泪纵横。他说,糖还是那个味道,可是人已经见不着了。那包糖,爷爷舍不得吃,放在神龛前供了好久。贡糖会坏,会长毛,可是那份情,那份思念,却在心里发了芽,长了根,怎么也拔不掉。
去年,我去了大嶝岛的战地观光园。那里还保留着当年的炮位,生锈的炮管对着金门的方向。讲解员说,那时候两岸炮战,炮弹你来我往,可是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单打双不打。更让人心酸的是,据说双方的炮弹都尽量不打到民房,不打到寺庙。是啊,再怎么打,也不能砸了祖宗的牌位,不能伤了乡亲的性命啊。
炮声隆隆的年代,海是禁区,是死亡线。可是两岸的百姓,心还是连着的。金门缺水的时候,厦门的乡亲想办法把水送过去;厦门这边缺药的时候,金门的同胞悄悄地把药运过来。这海峡可以阻断船只,却阻断不了血脉。
现在好了,一切都好了。
那天,我站在厦门沿海的高楼上,望着即将合龙的夏金大桥。桥墩一个个地从海里长出来,像一双双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拉住两岸。工地上,有厦门的工人,也有金门的师傅。他们说着同样的闽南话,抽着同一个牌子的烟,休息的时候,一起蹲在工棚里喝功夫茶。那个场景,让我突然觉得,这不就是在修一座回家的桥吗?
厦金大桥不只是一座桥啊。它是两岸亲人握在一起的手,是几十年离散后的团圆,是游子回家的路。桥上通车的那一天,金门的阿嬷可以坐着车来厦门看戏,厦门的阿公可以去金门拜拜。两地的年轻人可以更方便地谈生意,谈恋爱。金门的高粱酒,可以更快地运到厦门;厦门的土笋冻,可以更新鲜地送到金门。
桥通了,心也就通了。
我常常想,两岸的关系,不就像这夏金海域的潮水吗?有涨有落,但永远不会干涸。不管经历多少风浪,海水总会相通,血脉总会相连。这是天意,也是人心。
和平统一,不是谁吞掉谁,而是两家人的团圆。就像两股溪流汇成一条大河,水流更大了,两岸的田地都能得到灌溉。台湾有台湾的好,大陆有大陆的强,合在一起,就是好上加好,强上加强。这其中的道理,聪明人都懂,更何况是一家人呢?
那天傍晚,我在厦门的海边散步。夕阳西下,金门岛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海面上,夏金大桥的桥墩在余晖中闪着光。几个放学的孩子从身边跑过,他们笑着,闹着,朝着金门的方向指指点点。我听见一个孩子说:“妈妈说了,等桥通了,就带我去金门看风狮爷。”
多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我心里一热。是啊,等桥通了,一切都将不同。金门的贡糖会摆在厦门的超市里,厦门的馅饼会出现在金门的茶桌上。两地的年轻人可以自由地恋爱,结婚,生子,再也不用担心海峡的阻隔。到那时,夏金海域不再是分离的海,而是团圆的海,幸福的海。
夜深了,海上渔火点点,分不清哪是厦门的船,哪是金门的船。其实,本来就不需要分。同是一家人,同在一片海,同顶一片天。
厦金大桥就要通了。这是物理上的桥,更是心灵上的桥。桥的那头,是思念;桥的这头,是团圆。桥的那头,是过去;桥的这头,是未来。而桥本身,就是希望,就是两岸人民共同的期盼。
海风轻轻地吹,带来了金门方向的气息。那是故乡的气息,是亲人的气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默念着:快了,快了,回家的路,就要通了。
【作者简介】
李亚平,50后,当过兵。院校毕业后出国作战,转业后在某研究所工作,从事过老师职业,现居住在澳大利亚。《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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