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司马迁祖庙
作者: 冀 高 明
岁月漫过高门塬的黄土沟壑,微风掠过层层田垄,裹挟着旧时光的余辉,总会唤醒我心底沉睡的记忆。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最难以忘怀的,是塬上那座古朴庄严的司马迁祖庙。它曾承载着千年文脉,见证过一方水土的烟火深情,最终消失在岁月长河中,只留下一纸回忆,一寸乡愁,在心底久久地盘旋。
旧时的韩城县第三中学,就静静依偎在高门塬的怀抱里,校址择于司马迁祖庙(人称司马大殿或"大殿")西侧四十亩地。校园与大殿融为一体。黄土墙圈起一方求学天地;西侧为教学区,东侧是生活区。两区之间由一道斜土坡连接。
七十年代初,记得在大殿后边西北角教室读六年级。那个时候,大殿建筑群古韵悠悠,风华依旧。整座大殿坐北朝南,承袭着汉代古建的恢弘风格,是这塬上的地标。翘檐斗角凌空舒展,线条古朴苍劲,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铺满屋顶,屋脊之上排布着精致的脊兽,斜脊间雕琢的虫鸟纹样栩栩如生,历经风雨侵蚀,依旧纹路清晰,尽显古人匠心。大殿为大三开间格局,门前五级青石台阶层层递进,石阶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刻满了时代的痕迹。台阶左右两侧,有两尊两米多高的石狮神态威严,默默守望着这片土地的岁岁年年。
祖庙有几根粗壮的明柱笔直挺立,两人合力方能环抱,庙体为通檩结构,大气磅礴,两侧镶嵌着固定的雕花扇窗。正中四扇雕花大门厚重古朴,雕花精巧,开合之间,带着独有的沉敛气息。一砖一瓦,一木一石,皆是时光沉淀的瑰宝,古朴的气韵扑面而来,让人站在殿前,便心生敬畏。
我不曾知晓祖庙内最初的模样,也不清楚往昔这里香火缭绕的盛景,更无从探寻古老殿宇尘封的过往。只记得少年上学时,大殿内部铺设着整齐的木板通铺,是男生宿舍,栖身于这座千年古殿之中,青砖厚墙隔绝了塬上的寒风,老旧木窗挡不住漫天月色。躺在木板床上,仰望斑驳的屋梁,仿佛能触摸到历史的温度,成为我少年时最特别的印记。
祖庙正南,是一座精致的戏台遥遥相对,两两相望,构成对称的古韵景致。戏台台基高出地面两米有余,通体青砖砌筑,灰瓦覆顶,建筑风格与祖庙一脉相承,古朴大气。想来往昔岁月,这里定是锣鼓喧天、戏曲悠扬,戏台之上演绎着世间悲欢,文脉与民俗在此相融。只是我们求学之时,戏台褪去了往日的热闹,静默地陪伴着校园的晨暮。
祖庙与戏台的两侧,各建有一排整齐的廊房,布局简单规整,除了每排各有一间教师宿舍,其余房间皆为女生宿舍。廊房前的柳枝低垂,给肃穆的古建群落,添上了青春的温柔。
祖庙的东北角,藏着一方小院,僻静清幽。无人知晓这座小院最初的用途,我们只知道这里是教师食堂。戏台东侧偏南,也有六间廊房做为教师宿舍。岁月流转,又在廊房前方搭建起简易的学生灶堂,服务着一届又一届的学子。
那时的高门塬,百姓世代环绕"祖庙"而居,这座大殿早已融入当地人的血脉之中,是塬上人心中的精神坐标,是刻在故土里的念想。祖庙不仅藏着高门的根脉,也承载着一方水土的记忆,更守护着世代村民的安稳。
一九七二年,因交通等诸多缘由,县里下达通知,将韩城县第三中学整体搬迁至芝川,更名芝川高中。这座历经千年风雨的古殿,连同精美戏台、老旧厢房等所有附属建筑,都被划入拆除范围。
消息传开,东、西、北三个高门村的百姓无不痛心,满心不舍。乡亲们自发集结,拼尽全力想要守住这份世代相传的古韵文脉。可这阻拦,终究抵不过时代的规划。
眼睁睁看着巍峨的司马大殿,在尘土飞扬之中轰落幕。围观的乡亲们红了眼眶,满心悲凉,却又无可奈何。那一日的高门塬,笼罩在无尽的惋惜与心痛之中。
曾经的历史地标,就此消失在故土之上。一代人的精神寄托,一方人的故土印记,转瞬化为泡影。古老的文脉根基,就此断裂,留给当地人一生的遗憾与怅然。
时光匆匆,流年往复,几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如今再踏上高门塬,旧日景致早已面目全非。在当年"大殿"与校区的旧址上,再也寻不到半分的痕迹,再也找不出当年的古朴与厚重。那些沉淀着历史底蕴、承载着人间温情的古旧风物,一旦逝去,便再也无法复刻。每当回望往昔,满是怀念与惋惜。
记忆里的司马迁祖庙(司马大殿),灰瓦映月,石狮守望,书声伴古韵,烟火绕亭台。它是故土的根,是岁月的诗,是一代人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纵使风物消散,地标无存,这份藏在烟火岁月里的深情记忆,终将跨越山海,历经风雨,岁岁年年,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