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下的灰烬》
八月的蝉声黏在老槐树上,像晒蔫的浆糊。我蹲在灶台前吹火,火绒纸"噗"地燃起,火苗子蹿起来舔着铁锅底,把蹲在门槛上剥毛豆的春兰映得忽明忽暗。她辫梢上别着朵野菊花,随着剥豆的动作一颤一颤,抖落的花粉沾在蓝布衫领口,像撒了把碎星星。
"俺娘说,城里的姑娘都穿的确良。"她突然开口,指甲缝里嵌着青豆皮,"你爹托人捎的的确良布票,够做件褂子不?"
我往灶膛里添了把玉米秸,火光猛地一跳,把她侧脸照得透亮。那道从眉骨斜到耳根的疤,是去年收麦时被镰刀划的。当时她咬着下唇不吭声,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把蓝布染成深紫色。我扯了半截袖子给她包扎,她抬头笑:"省得买红头绳了。"
锅里的玉米面糊糊开始冒泡,咕嘟声里混着知了叫。春兰把毛豆倒进锅里,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俺爹说,等秋收完就让我去纺织厂。"她搅着锅铲,金属碰撞声清脆,"听说厂里宿舍有电灯,不用点煤油。"
我攥着柴火的手顿了顿。玉米秸在掌心簌簌掉渣,像在应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上个月在供销社,我攥着攒了半年的布票,听售货员说的确良要工业券。柜台玻璃映出我补丁摞补丁的裤脚,春兰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蓝布被揉出深深浅浅的褶子。
秋分那天,春兰她爹在院门口拦住我。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明灭,照见他沟壑纵横的脸。"小子,"他吐了个烟圈,"俺家兰子要进城了。"烟味混着玉米秆的焦香,熏得人眼睛发酸,"你俩的事,算了吧。"
场院里的玉米垛堆得比房檐还高。春兰蹲在垛根剥玉米,金黄的玉米须缠在她发间,像顶了顶小皇冠。我蹲在她旁边,听见玉米粒落进箩筐的沙沙声,比夏夜的雨还密。"纺织厂招工的说了,"她突然说,指甲在玉米芯上掐出月牙印,"要会写名字的。"
我摸出兜里磨秃的铅笔,在玉米叶上写"春兰"。墨绿的叶脉浸着铅灰,像她眼底的影子。"俺教你。"我把着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掌心有常年劳作磨出的茧子。玉米叶沙沙响,写到"兰"字最后一横时,她突然抽回手,玉米芯滚进草垛,惊起两只麻雀。
霜降前夜,春兰来还我借她的《新华字典》。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压在窗棂上。"要走了。"她把字典放在窗台,书脊上还沾着玉米面的碎渣,"俺爹托人买了张车票。"
我摸出藏在枕芯里的的确良布票,纸边都磨得起毛了。"给……给你做褂子。"话卡在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春兰没接,手指在字典封面上摩挲,突然掀开内页——夹着张皱巴巴的纸,是我写的"春兰"二字,被泪水洇开了墨迹。
"俺娘说,"她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城里的电灯太亮,照得人眼睛疼。"她转身走进月光里,辫梢的野菊花早谢了,只剩根枯梗晃啊晃。我追到院门口,只看见玉米秆堆成的山,和山后头半轮月亮,冷冷清清地挂着。
腊月里,纺织厂来人送年货。红纸包着的水果糖,在灰扑扑的屋子里亮得刺眼。"春兰让捎的。"那人把糖放在炕桌上,"说是在学打算盘,没空回来。"我剥开糖纸,甜味在嘴里炸开,却尝出股玉米秆烧焦的苦。
开春翻地时,我在田埂上捡到半截铅笔。木杆上的牙印还新鲜,像是刚被咬过。我把它收进兜里,和那张磨秃的布票放在一起。傍晚回家,看见灶台上摆着碗玉米面糊糊,上面漂着几粒毛豆——春兰她娘送的,说春兰在城里总念叨,说咱这儿的毛豆最甜。
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早推开窗,发现老槐树底下冒出几株野菊花。金灿灿的花瓣上沾着水珠,像哭过的眼睛。我蹲下身想掐一朵,指尖碰到花茎时突然顿住——春兰辫梢的野菊花,是不是也这样凉?
灶膛里的火又灭了。我往里添了把玉米秸,火苗"噗"地窜起来,照亮墙上挂的布包。里面装着那半截铅笔、磨秃的布票,还有张泛黄的纸,上面"春兰"二字被反复描摹,墨迹深得能洇进纸背。窗外的蝉声又响起来,和八年前那个夏天一模一样,只是再没人蹲在门槛上剥毛豆,辫梢别着朵会抖落花粉的野菊花了。
煤油灯晃了晃,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我摸出火柴,"嚓"地划亮,火苗舔上灯芯的刹那,恍惚看见春兰站在光里,蓝布衫领口沾着碎星星,辫梢的野菊花开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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