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的槐花之所以带着海味,不仅是因为地理位置,更因为一段深植于近现代史的草木渊源。
十九世纪末,随着这座城市开埠,大批洋槐(刺槐)被引入。这些原本生长在异国土地上的树种,意外地适应了滨城半岛微酸的土质与湿润的海风。百年间,它们从最初的点缀,长成了整座城市的骨架。可以说,滨城的建筑史写在砖石上,而它的生命史则刻在槐树的年轮里。
郁达夫曾在《故都的秋》里感叹槐树的落蕊,那是文人的感伤。但在滨城,槐花是极具烟火气的“口粮”。老一辈人常说,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里,山坡上层叠的槐花是天然的“救荒粮”。海边的孩子习惯了去山间,捋下一串串带着露珠的白花,直接塞进嘴里,嚼出一点清甜。这种滋味,混合着海边特有的微咸,成了几代滨城人共同的味觉记忆。
如今,有些老槐树多已合抱粗,繁茂的枝叶像一把把巨伞,生长在大连的山间和街道。当它们成片绽放时,城市如坠云海,正如古人笔下的“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这种美不张扬,却极具韧性。
每年过了劳动节,你走在那些老街巷,随处可见被海风吹得歪斜却依然挺拔的古槐,它们见证了这座小城从渔火点点到车水马龙的巨变。故乡的槐花,早就不只是一种植物,它是写在海风里的家书,是每一个滨城人抬头就能看见的归途。
风过滨城的五月,最先撞进怀里的总是槐花香。
槐树实在是太普通的花木了,汪曾祺写过“槐花的香是甜的,好闻”,从塞北到江南,田埂边、院落旁,哪里都能看见它莹白如玉的身影,朴朴素素的,连开起花来都不抢春花的风头。可独独滨城的槐花,是浸着海味的——咸湿的海风裹着浪的气息漫过槐树林,把那清甜的香揉进了点海盐的鲜。风吹过时,整座城都浸在这独一份的香气里。
小时候,总爱爬树摘槐花,身上划出伤痕也不知道疼。长大之后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地方的槐花,皖南的槐花开在白墙黛瓦旁,香得软润;北方的槐花开在黄土坡上,香得厚重,可都没有滨城的槐花香得让人鼻尖一酸,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故乡的味道。
旁人总说滨城没什么出奇的,没有名山大川的惊艳,没有古迹名城的厚重,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海边小城。可在我的眼里,它的好,就藏在这普普通通里:就像随处可见的槐花,偏偏是沾了海的气息,就成了独一份的念想;就像家门口不高的山头,没有奇松怪石,却藏着我小时候爬树摘果、漫山遍野风跑的全部童年;就像绕城而过的浅湾,比不上大江大河的壮阔,却载着父辈出海捕鱼的烟火日子。
古人说“心之所安,便是吾乡”,原来最动人的故乡从来不需要多么与众不同。它的普通就是它的好,它的每一缕槐香、每一阵海风、每一寸踩过的泥土,都是独属于我的,刻在生命里的烙印。风又吹过槐树林,海味的甜香漫上来,我知道,这就是我永远热爱的、独一无二的故乡。
作者简介: 韩雅娟,笔名:韩寒,昵称:暖阳。一个想以诗歌和声音表达自然之美的小妇人。信守生活像茶,终有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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