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年夏天,镇东头新开的"蓝月亮"网吧像块磁铁,把十里八村的年轻人都吸了去。我蹲在门口抽旱烟的老槐树下数过,二十台"大屁股"电脑整日价嗡嗡响,比知了还聒噪。
那日我替二叔看网吧,晌午头太阳毒得能晒化柏油路。门帘一掀,钻进来个穿碎花布衫的姑娘,发梢还沾着麦芒。"大哥,这机子咋使?"她攥着五块钱的手心汗津津的,指节泛着青白。我抬头时,正撞见她睫毛上扑簌簌的尘土,像早春柳絮落在未化的雪上。
她叫春桃,是前村老王家的闺女。后来才知道她总趁着晌午偷溜出来,为的是和城里念书的对象视频。那会儿QQ刚兴起,视频窗口小得像块方糖,却盛着姑娘家全部的心事。她总把摄像头对着墙角的滴水观音,说叶子绿得好看,其实是不想让对方瞧见网吧里横七竖八的烟枪和光膀子大汉。
我常看见她对着屏幕笑,嘴角弯成月牙儿,眼波却湿漉漉的。有回她对象说要寄照片来,她提前三天就把抽屉里攒的糖纸都叠成千纸鹤,说等信到了要挂在窗棂上。可那天邮差送来的是个薄信封,她躲在机房后头哭,眼泪把"分手信"三个字洇得模糊,倒像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秋收时网吧冷清下来。春桃再来时裹着红围巾,鼻尖冻得通红。"大哥,教我打字吧。"她盯着键盘的眼神像看麦田里的算盘珠。我教她五笔字根,她学得笨,常把"禾"和"木"搞混,却总在记事本上反复打同一句话:"俺在镇东头学电脑呢"。后来才知道,那是给城里新交的笔友写的。
腊月里下了头场雪,春桃裹着军大衣在机房待到后半夜。显示器蓝光映着她发红的鼻尖,键盘上落着层薄雪——她竟把窗户推开了条缝,说是要闻闻雪的味道。我瞅见她记事本上写着:"今天学会打'爱情'俩字了,可手冻僵了,像揣着俩冰坨子。"
转年开春,春桃她爹找上门来。老头攥着烟袋锅在屋里转圈,烟袋油子蹭得门框锃亮。"网吧是吃人的虎狼窝!"他唾沫星子溅在显示器上,"我闺女要跟人私奔!"春桃蜷在角落里,碎花布衫洗得发白,却倔强地抿着嘴。后来我才听说,那笔友是县高中教书的外地人,俩人约好春分那天在县城汽车站见面。
春分那日果然出了事。春桃她爹带着本家兄弟堵在网吧门口,春桃却翻后窗跑了。我追到河滩时,正看见她赤脚踩在解冻的泥地里,碎花布衫被风吹得鼓胀,像只随时要飞走的纸鸢。她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车票,脚踝上沾着新翻的泥土——定是路过麦田时蹭上的。
"大哥,你说城里真有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活法吗?"她突然转身问我。河风卷着残雪扑在脸上,我竟答不出话。远处传来她爹沙哑的吆喝,像极了秋收时赶麻雀的调子。春桃抹了把脸,转身往公路跑,布鞋陷进泥里,每一步都拔得艰难,却执拗得像在和整个世界较劲。
后来我常在深夜关网吧时想起春桃。那些"滴滴"响的QQ提示音,那些在键盘上摸索的笨拙手指,那些被显示器映得发蓝的面孔,都成了记忆里的老照片。前年回村,听人说春桃嫁到了南方,丈夫是开网店的,把她爹也接去享福了。
昨夜下了一场透雨,我路过"蓝月亮"旧址,发现门头换成了"农村电商服务站"。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台液晶电脑,穿白衬衫的小伙子正教几个老人用智能手机。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里面的景象抻得变形,像极了当年春桃视频时,屏幕上跳动的马赛克。
槐树又抽新芽了。我摸出旱烟袋,忽然想起春桃临走前塞给我的糖纸千纸鹤。那会儿她眼睛亮得吓人:"大哥,等俺在城里站稳脚,给你寄台会唱歌的电脑!"风掠过耳际,恍惚又听见九七年夏天的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极了春雨打在麦苗上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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