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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与远方
作者:路等学(兰州)
夜,是沉沉地落下来了。
我从车站出来,拖着步,慢慢地往街巷深处走。鞋底蹭着水泥路面,发出沙沙的、乏乏的声响,像一声声疲惫的叹息。这北方的黄土高原上的小城,到了这个时辰,便像是睡着了似的,沉得很,静得很。两旁的屋舍高高低低的,在夜色里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那轮廓是错落嶙峋的,有方正的楼角,有斜挑的屋檐,有烟囱,有水塔,一重一重地叠着,剪影一般贴在深蓝的、近乎墨色的天幕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冷得像是冻住了,钉在天上,一动不动。

空气是干冷干冷的。吸一口,便觉着一股凛冽的气流直直地冲进嗓子眼里,像是吞了一小片薄冰,滑下去,在胸口里化开,凉得人一激灵。这“入喉”的感觉,是实实在在地,仿佛能尝到这空气的味道——是黄土的、干涩的、带着些微尘土的腥气。我不由得把衣领紧了紧,低头继续走。
巷子很深,灯光很远。偶尔有一盏路灯,在角落里亮着,光是昏黄的,却也显得孤零零的,照不了多远便被夜色吞没了。我的影子便在这灯光里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个捉摸不定的鬼魅,跟着我,不离不弃。四下里静得怕人,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真真切切的。我便在这寂静里走,脚拖着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时间的软泥里,拔不出来。
转过街角的时候,腰间的一串钥匙忽然晃了一下,碰在裤链的扣锁上,发出一声脆响——
“叮!”
只这么一声。清凌凌的,像是有人在这无边无际的沉寂里投了一颗小石子。那声响在巷子的两面墙壁之间来回撞了几下,又向远处荡开去,竟像是一把薄而利的刀,将这沉甸甸的、密不透风的夜的帷幔,豁开了一道口子。我怔了一下,停下步子。那声响散尽了,四周却又加倍地静了下来,静得让人有些心慌。这整座小城,原来竟是这般沉的么?沉得像一口古井,连石子落下去,也听不见回声。我方才那一声脆响,怕是把这沉给刺破了,却也只刺了那么一瞬,旋即又被合拢了,吞噬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这城里唯一的活物了。不,连我也快被这沉给同化了去。

好不容易走到了楼下,摸黑爬上楼梯,钥匙捅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屋里是沉沉的暗。没有开灯,换了鞋,径直走到阳台上去。
这阳台是朝西的。白日里能望见远处塬上的沟沟壑壑,此刻却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一片茫茫的、无边的黑。风从塬上吹过来,呜呜地响着,带着黄土的、干涩的味儿,扑在脸上,又钻进领口里。那风不像风,倒像是塬在喘息,在低语,说着些比这夜色还要古老的话。
这风里的黄土味儿,忽然就把我拽回了许多年前。
那是在塬上的一个村子里。我那时还小,夏天的傍晚,常跟着祖父爬到窑顶上去坐。四下里是望不到边的黄土,一道道沟,一道道梁,在暮色里沉默着,像一群蹲着的、巨大的兽。西边的天烧着了似的,红得怕人,把整个塬都染成一片赤褐的颜色。我常常向西边望,望到眼睛都酸了,想看看那天地相接的地方,究竟藏着些什么。祖父说,那后头有山,有水,有平原,有大海。我便问,海是什么样子的?祖父沉默了一会儿,说,海就像这塬,大得很,只是海是动的,塬是不动的。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心里却把那片赤褐尽头的远方,想成了一个流动的、活着的塬。

那时候的远方,是一个被落日烧得滚烫的、会流动的梦。
后来,我果真从塬上走了出来。我看过南方的山温水软,水是绿的,山是青的,空气里总是湿漉漉的,带着花和草的甜味儿。我也看过海,确如祖父说的,大得很,一望无际,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扑过来,喧哗着,咆哮着,是活着的。可奇怪的是,在这些地方待得越久,心里反倒常常想起那片塬来。想起春天里,风扬起黄土,迷得人睁不开眼,那土是干得能呛出泪来的;想起秋天,沟里的枣树结了果,打得噼里啪啦往下落,砸在头上生疼;想起冬天下雪,塬上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连那只蹲在窑顶上的老猫,爪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梅花印,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这才明白,我走了那么远,原来.直带着那片塬在心里。它像一块烧硬的砖,沉甸甸地压着,走到哪儿都卸不掉。那赤褐的颜色,那干涩的土味儿,那呜呜叫着的风,都长在我的骨血里了。
这便是了。远方,从来不是一个可以抵达的地方。你若把它当作地图上的一个点,那么无论走多远,总有更远的远方在前头等着你,你永远是个赶路人,永远到不了。真正的远方,是在心里的。它不是距离,而是一种心境,一种不被眼前的苟且所淹没的、对辽阔的固执的念想。心里若存着这份辽阔,便是蹲在沟底里,也能望见塬上的天;心里若没有,便是到了天涯海角,也像是被关在一口井里。
那么诗呢?诗又在哪里?
我从前以为诗是书本里那些工整的句子,是念起来琅琅的东西,是文人的雅玩。后来慢慢觉得,诗更是一种看世界的眼光,一种活法。它就藏在最寻常的物事里头,等着人去发现,去抚摸。譬如这干冷的风,这光秃的枝丫,这呜呜作响的寂寞的塬,你若只是觉得冷,觉得荒,那便只是冷,只是荒;但你若心里忽然一动,觉着这荒里有一种倔强的、不肯低头的东西,觉着这冷里有一种澄澈的、让人清醒的力量,那这一刻,你便有了诗。诗不是写下来的字,它是从思想的深处冒出来的泉水,是干渴了许久之后,忽然尝到的一口清甜。

那天读一位诗人写黄土高原,说那一孔孔的窑洞,像一只只望向远方的眼睛。我读了,心里一震。可不是么,那些窑洞,嵌在塬上,半睁半闭的,望着沟,望着梁,望着天地尽头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烟树。它们什么也不说,却又像说尽了一切。这便是诗了。它不在远方,它就在这黄土里,在这沉默里,在这干冷入喉的空气里,在你静下来的时候,从思想的深处,像塬上的风一样,呼呼地吹过来,呜呜地响着,说着些你听得懂又听不懂的话。
风还在吹着,比先前更大了些。楼下那只野猫又叫了一声,不像叫,倒像是哭,拖着长长的尾音,凄厉得很,旋即又被风声吞了去。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也是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塬上穿过,向着更北的北方去了,一直响到听不见了,只剩下风的呜咽。
我站得有些久了,腿脚都僵了,膝盖都有些发酸。转身回屋,仍旧没有开灯。客厅的沙发上,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我摸黑坐下去,往靠背上倚了。窗外的光——不知是哪一家的窗里透出的、远远的一星灯火——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极淡的亮。屋里的一切,沙发,茶几,书架,都在这微光里显出了沉默的轮廓,像塬上的窑洞,半睡半醒的,含着心事。

这一刻,我心里反倒安静了。没有白日的浮躁,也没有站在阳台上的茫然。那呜呜的风声,那干涩的黄土味儿,那光秃枝丫的错落嶙峋的剪影,那一声刺破沉寂的钥匙的脆响,那干冷入喉的、像薄冰一样的空气——这一切,都在我心里汇成了一片辽阔。我似乎又回到了塬上,站在窑顶上,脚下是千沟万壑,头顶是浩瀚星空,西边的天一点点地烧起来,又一点点地暗下去,暗到最浓的时候,便有一颗星子跳了出来,亮得扎眼。
那片塬,原来一直在这里,在我的心里。它不是地理的远方,却是我精神的来处,是我无论走到哪里都甩不掉的魂。而诗,它就在这塬上,在风里,在黄土里,在这无边的、沉默的夜里,从我思想的深处,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浮上来。
像塬上的月亮。
虽然今夜没有月亮。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技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数百篇以上。获都市头条优秀作者表彰和《中国乡村》杂志表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