綦河奔流，老綦江铁路，后来的老川黔铁路盘绕文峰垭，伍都坝静卧两河口至镇紫街铁路边，牵起我满是饭盒印记的童年。旧时工区十二户人家四十多名童年伙伴，人人坐拥一只凹凸斑驳的铝饭盒。少时翻山读书、码头挑沙、下乡演戏，日日带饭上路。清贫岁月里，一盒家常便饭盛满父母惦念。流年远去，饭香与铁轨清音，长存心底。

1.以饭相换，一饭珍藏同窗温情

破晓的天光漫过綦河，鸡鸣唤醒山间村落，母亲总比天光更早起身。灶台柴火噼啪作响，红薯混着少量白米蒸成红苕饭，为数不多的纯白米饭，被小心翼翼盛满父亲与我们哥仨的饭盒。佐菜仅是几滴菜油翻炒的泡豇豆咸菜，细碎的腌菜丁裹着油星，便是当年难得的下饭好菜。父亲轮值巡道，时常值守下半夜，八点半才收工归家，母亲总会单独在他的饭盒顶层，铺上一枚金黄焦香的煎蛋，朴素的饭盒里，盛满家人细碎牵挂。

收拾妥当，我们背着装着饭盒的粗布书包，踩着林间湿漉漉的青石板，攀越层叠山林，耗时一个多小时奔赴学堂。从文峰垭小学到两河口中学，七年求学路，山路崎岖，寒暑无阻，铝饭盒便是整日口粮，山间随处采摘的老鹰茶，煮沸晾凉装进竹筒，便是随身饮水。

班主任云老师心地温厚，待我们如同慈母。临近正午，她早早将全班孩子搁在厨房灶台的盒饭逐一码好，添柴隔水蒸热，让寒风里奔波的我们能吃上一口热饭。乡下农家学子口粮多是粗麦粑、胡豆豌豆饭与杂粮糙饭，稀罕白米饭，每每开饭，孩子们便围着课桌，拿出自家粗粮，小心翼翼同我们交换盒中米饭。

看着没换到白饭的乡下伙伴，捧着干涩的桐叶麦粑，就着一碗清冽老鹰茶艰难下咽，心里满是酸涩；而我们咬着带有桐叶清香的杂粮粑粑、绵密的胡豆豌豆饭，一口粗粮一口回忆，质朴的换饭时光，成了童年最纯粹的欢喜。

2.偷饭藏饥，窥见荒年生活心酸

三年困难时期，山间野菜、麻头草根成了不少清贫人家的主食，饥馑笼罩乡野，青杠坡的周长生三兄弟便是苦命人家。父亲早年离世，母子四人靠着薄田度日，常年食不果腹。我们上学必经他家门前的青石板路，总看见八九岁的幺兄弟，瘦骨如柴，常年赤身裸脚，蜷坐在木门槛上奄奄一息，空洞的眼神望着山路，饿得无力起身。

年长的两兄长迫于生计，总想着法子填饱肚子。每每撞见赶路上学的我们，便假意邀约，哄骗我们去门前的罗家河沟摸蟹捉虾。孩童贪玩心性难抵诱惑，一窝蜂跑去水边嬉闹，哥俩趁四下无人，悄悄拉开书包，掀开盒盖，飞快咽下盒中饭食，多余的米饭尽数塞进随身口袋。

待到我们折返教室取饭，饭盒空空如也，只能饿着肚子熬过下午的课业。傍晚归家，饥肠辘辘的我们忍不住向母亲哭诉肚饿，谎称途中不慎弄丢盒饭。几次过后，几位母亲察觉异样，结伴登门同周长生母亲细说原委。贫苦母亲满面愧疚，一番训导管教，偷饭之事就此作罢。那盒被悄悄拿走的米饭，藏着灾荒年月底层百姓无可奈何的饥寒，时下想起，只剩满心怅然。

3.炉边温饭，铁道人情温润岁月伍都坝、文峰垭、松山、两河口四点一线，铁道蜿蜒串联起整个少年岁月。中学读书时日，或是在綦河码头卸完货船，挑河沙、石子到货场过磅归来，随身盒饭从不冰冷，扳道房便是我们热饭的小灶。我们与扳道员早有默契：小小鸡骨钻却懂得换工抠背。我们出门带的盒饭，集中寄放扳道房，扳道员借着扳道房取暖的炉火，顺手帮我们烘热饭菜。作为回馈，我们守着一份质朴约定：每日清晨途经镇紫街方向远方信号机，顺路爬上信号机柱，取下柱顶的煤油灯，拎回扳道房添满煤油；待到黄昏放学，或收工返程，再拎上油灯，攀上高高的信号机柱，稳稳将煤油灯挂归原位。炉火袅袅，饭菜热气氤氲在狭小的扳道房，铁轨道岔开合的哐当声伴着饭菜香气，煤油灯昏黄光晕落在饭盒上。寻常一餐热饭，是工友与少年间无需言语的温情，一段举手之劳的约定，让清贫岁月裹满人间暖意。

4.盒饭伴戏，一身粉墨不负少年时光彼时母亲牵头创办的伍都坝工区“五七”家属小组远近闻名，各地宾客参观学习络绎不绝，向阳院孩童排演的现代京剧《沙家浜》，更是每次观摩必看的压轴节目。古老师一身多才多艺，身兼向阳院教书先生与宣传队队长，一人分饰郭建光、胡传魁两角；周二姐兼顾阿庆嫂与沙奶奶，家中二哥饰演刁德一，彭二哥扮刘副官，年少的我登台出演刁小三。日复一日晨昏排练，唱腔念白、锣鼓伴奏烂熟于心，一次次登台收获满堂喝彩。一日受邀去盖石乡向阳院演出，恰逢赶场，人流熙攘。出发前夜，各家父母备好盒饭，白米饭配上油煎泡豇豆咸菜，简简单单便是我们登台的餐食。一众少年细细梳妆扮相，一身戏服整齐列队。向阳院广场被赶场百姓层层围堵，人头攒动，热闹盛况远超乡间坝坝电影。锣鼓一响，春来茶馆布景拉开，阿庆嫂亮嗓登场，唱腔婉转铿锵；刁德一缓步登台，对手戏你来我往，唱腔起落间掌声此起彼伏。全本剧目落幕，晌午时分，向阳院食堂阿姨端上蒸得滚烫的盒饭，配上一壶醇厚的老鹰茶，奔波整日的我们伴着饭菜香气，细细享用这顿来之不易的午饭。饭后，我们一众红小兵随邻里巡查街巷，意外在连通綦河的溶洞窖穴里，发现封存三十余年的陈年腊肉。彼时百姓尚在挖野菜度日，年幼的我们满心疑惑，不解珍馐闲置溶洞无人取用。时隔经年再回想，只叹少时懵懂天真，一桩小事，为盒饭相伴的演戏岁月添上鲜活注脚。

一盒老旧盒饭，盛着饥荒年月的烟火，藏着同窗之谊、铁道温情与粉墨流年。綦河水日夜东流，老川黔铁路渐渐褪去往日喧嚣，渝黔快铁似箭如飞，唯有盒饭里的人间百味，岁岁年年，在心底久久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