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巷藏文脉 草木载书香
——沪上寻觅汪曾祺足迹采风(二)
葛国顺
我们这次汪迷部落文学社沪上采风,循着汪曾祺先生的旧时行迹,探索他的文学之路。踏入虹口这片沉淀百年现代文学风骨的土地。鲁迅公园(原虹口公园)、多伦路石板老街、郭沫若故居、左联会址纪念馆、外滩江岸,连成一片文艺星河,这里是上世纪文人往来集散的宝地,也是青年汪曾祺执教上海时,时常漫步郊游、沉淀文思的精神归处。一线串联民国上海最鼎盛的文人圈层与文学气场,让我们沉浸式体悟汪曾祺当年所处的文坛环境、人文氛围与时代气息。
一九四六年至一九四八年,汪曾祺栖居上海,每周二十八节繁重课时压得人身心俱疲。课业之余,他总爱独自踱来虹口,穿行在多伦路的老石库门之间。这条短短街巷,素有 “海上文学第一街” 之称,二三十年代鲁迅、茅盾、郭沫若、丁玲一众文坛大家在此扎根,左联在此诞生,无数文学思潮在此碰撞交锋。彼时汪曾祺尚是文坛新人,心中满是对现代文学前辈的敬仰,他不必刻意赴约,只沿着弹格路慢行,看老洋房的雕花窗棂,摸弄堂斑驳的砖墙,沉浸式触摸这片土地流淌的笔墨气息。
当我们走进鲁迅公园,草木葱茏,绿荫遮蔽,公园内人声民鼎沸,歌声四起,原来这天正是周六,也是“六一儿童节”前夕,一群老儿童胫上系着红领巾,唱着红歌,轻快地跳舞,找回旧时光,我们一行也跟着起哄,不知不觉地介入人群之中。其实,民国时期这里就是文人踏青闲谈的好去处。当年汪曾祺闲暇时,常来园内静坐,望着湖面荷风,放空连日备课的疲惫。他一生敬重鲁迅先生,西南联大读书时便反复研读鲁迅杂文小说,到了上海,踏足鲁迅常年流连的公园,内心自有一份文人心底的尊崇。园内草木依旧,还新增了“世界名人园”,尽管百年光阴流转,我们仿佛还能看见青年汪曾祺倚着长椅,默诵鲁迅文字,将先辈的文学风骨藏进自己的笔墨。
沿着山阴路缓步前行,便抵达多伦路。整条马路布满名人旧址,左联会址静静立在弄堂深处。一九三零年,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在此宣告成立,鲁迅先生在此发表振聋发聩的演讲,无数进步作家以笔为刃,书写家国山河。展厅里泛黄的文稿、老旧的书桌、文人往来的老照片,一字一页皆是滚烫的文学理想。汪曾祺年少时深受左翼文学滋养,即便身处乱世教书谋生,也始终心怀文学初心。他曾多次踏入这座老洋房,驻足于当年鲁迅演讲的讲台前,回望三十年代文人以文救国的赤诚,这份震撼,默默滋养着他的创作心境。
沿街往前走,郭沫若故居藏在梧桐深处。抗战胜利后的上海文坛,郭沫若、李健吾等名家时常在此相聚谈文,汪曾祺也常随文坛友人登门小坐。屋内留存的旧字画、手稿,记录着先生当年伏案创作、与同好畅谈文艺的日常。汪曾祺向来偏爱烟火家常的文字,在这座老宅中,他见过文人褪去文坛光环、闲谈生活趣事的模样,读懂文学从来不是悬空的高台,而是扎根人间烟火的真心书写。
多伦路的梧桐遮天蔽日,老书店、文艺展馆错落分布,民国文人的印记遍布每一处角落。汪曾祺当年常常在这条路上闲逛,逛旧书摊翻阅名家文稿,在街边茶馆静坐,和黄裳、黄永玉等同辈作家闲谈创作。闹市喧嚣隔绝在外,满街皆是墨香文脉,繁重教学带来的苦闷,都在这片文艺天地里慢慢消解。他在街巷间观察上海市民的日常,聆听文人之间的文学交流,把所见所感悄悄收藏于心,化作日后笔下鲜活的人间故事。
如今我们行走在这条百年文脉老街,老式洋房与文艺商铺相融,左联纪念馆的红漆木门静静敞开,鲁迅公园的草木岁岁常青。脚下的石板路,走过鲁迅、郭沫若,也走过青年汪曾祺;一砖一瓦,藏着左翼文艺的理想,也留存着汪曾祺青年时期的文学求索。
汪曾祺的文字温润冲淡,少了尖锐的呐喊,多了市井人间的温柔,这份独有的文风,离不开上海虹口的文学浸润。这片土地上,鲁迅的家国笔墨、左翼作家的赤诚理想、文坛前辈松弛自在的创作态度,一同浇灌了他的文字。他在教书谋生的困顿岁月里,走进这片文人聚集地,汲取文脉养分,开阔文学眼界,为他日后书写高邮水乡、市井众生埋下深厚伏笔。
夏日的风掠过多伦路的梧桐,沙沙声响恰似当年文人闲谈的轻声。我们踏遍虹口一众文学旧址,不只是追寻汪曾祺的旧时行迹,更是接续一段绵延百年的海上文脉。旧巷藏文豪,草木载书香,百年文学风骨流淌至今,而汪曾祺当年漫步此间收获的文思,也化作一篇篇温润散文,跨越时光,抚慰后世读者。
(2026.6写于草页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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