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笑
坦白地说,我对诗歌素无太多执念,也未曾系统研习过如何评析一首诗。当我从垂杨书画院公众号上看到“垂杨书画院特聘艺术家、军旅诗人、中国作协会员晨曦的长诗《安魂曲》在《中国作家》杂志2026年第1期刊出”的诗讯后,我也只是匆匆一瞥,隐约感知这是一首以“济南五三惨案”为背景的长篇叙事诗。尤其看到结尾那句:“今日中国,有国无防的屈辱历史将一去不返/你看吧,神州大地,天翻地覆,换了人间”,便下意识地将其归类为一篇带有纪念性质的政治抒情之作。
然而,当我真正静下心来,以一颗虔诚而敬畏的心重新走进这首诗时,才恍然惊觉:原来现代诗可以如此深沉,如此磅礴,如此兼具家国情怀与人性锋芒;原来一首“安魂”之曲,竟能同时承载悲怆、愤怒、抗争、希望与重生。
《安魂曲》带给我的感受是复杂而交织的:它是高昂的,亦是悲愤的;是凄厉的,亦是壮烈的;是压抑窒息的,亦是令人热泪盈眶的欣慰。它不是简单的哀悼,而是一场穿越时空的灵魂对话,是一次对民族记忆的深情打捞,更是一声从历史深处传来的警世钟鸣。
全诗以1928年“济南五三惨案”为核心事件,却不止于复述史实。诗人以诗笔为刀,剖开那段被血浸透的岁月——既痛陈国民政府“不抵抗”的懦弱与失职,又深情礼赞外交官蔡公时面对日寇暴行时宁死不屈的铮铮铁骨;既控诉侵略者灭绝人性的残暴罪行,又发出“四万万同胞岂能任人宰割”的民族呐喊。字字如血,句句如刃,读之令人血脉偾张。
尤为震撼的是诗中那些不断流转、叠加、变形的物象:“钟摆、舌尖、耳朵、眼睛”……它们不仅是感官的载体,更是历史的见证者。诗人通过这些意象的跳跃与重组,构建出一个多维度的叙事空间——时间在此折叠,空间在此交错,现实与记忆彼此渗透。读者仿佛被带入1928年的济南街头,亲历那场腥风血雨,目睹蔡公时被割耳剜目、断舌毁容,却仍“高仰起头颅”,以喉咙发出令日寇颤抖的“中国之声”:“死为厉鬼,也必索尔等之命!”——这哪里是诗句?分明是英魂未散的怒吼!
更令人动容的是,诗人并未止步于济南一地。他将镜头拉远,让“陇海铁路47号道岔”“摩斯密码”“岭南梅花”“上海电车”“南京路童子军”“天津大沽”“哈尔滨圣索菲亚教堂”“昆明米轨”“延安窑洞”等地理符号次第登场。这些看似零散的意象,实则如星火燎原,串联起全国上下对“五三惨案”的声援与觉醒,最终凝聚成一句铿锵誓言:“抗则生,不抗则死!”——中华民族的脊梁,正是在这样的苦难与抗争中铸就,如万里长城般不可摧折。
作为一首长诗,《安魂曲》采用第一人称叙事,语言质朴却极具张力。诗人娴熟运用比喻、拟人、通感、悖论、断裂、省略等现代诗技法,使历史场景获得超现实的诗意表达:
“血写的电报在火盆涅槃成蝶”——牺牲化为永恒;
“右耳坠入青砖的伤口/绞合成会呐喊的青苔”——沉默的土地开始发声;
“左眼悬于槐枝凝成琥珀瞳孔/监视护城河的血色潮涌”——亡者之眼永世守望;
“滚烫的血泪/在七十二泉沸腾”——泉城之水,因国殇而灼热。
而那些直击人心的细节描写,更是将侵略者的兽性暴露无遗:
“母亲以乳房堵住枪眼的时刻/刺刀挑开/襁褓裹着胎衣的肚肠/插上染血的太阳旗”;
“街上一口供养了几代人的水井/竟被这帮失去人性的禽兽/以鲜活的生命填满/血水竟溢出井口/将井沿四周的青苔染红”。
这些诗句不是修辞的堆砌,而是历史的证词,是民族集体创伤的诗性铭刻。
在结构上,《安魂曲》匠心独运:全诗共十七节,以2025年“九三阅兵”的辉煌场景开篇,随即回溯至97年前的济南血夜;中间穿插纪念馆中的物证、全球视角的反思;结尾则巧妙实现时空穿越——“我看到蔡公时的镜片里/地铁隧道的灯光正缓缓流淌/高铁撕开雪幕的刹那,站台飘着褪色的棉袍/与西装革履的影子,交换着身体的余温”。“此刻/站在纪念馆穹顶之下/蔡公时的喉结突然颤动”,青铜雕塑的眼瞳里映出今日中国的安宁与强盛。诗人终于点题:先烈之血未白流,民族之魂已安息——此乃《安魂曲》真正的“安魂”之义:不是遗忘,而是铭记;不是沉溺于悲痛,而是以今日之强盛告慰昨日之英灵。
作者王洪曦(笔名晨曦),1981年入伍,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军旅生涯赋予其深厚的历史意识与家国情怀。值此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他倾注心血创作《安魂曲》,不仅是一次对“济南五三惨案”的深情回望,更是一部具有史诗品格的当代力作。
这首诗的价值,正在于它超越了单纯的纪念功能,成为一座连接过去与未来的诗性桥梁。它用朴素而炽烈的语言,唤醒沉睡的记忆;以个体之痛,折射民族之殇;借历史之镜,照见今日之责。读罢全诗,无人能不为之动容,无人能不重新思考:何为家国?何为尊严?何为一个民族不可剥夺的脊梁?
《安魂曲》之所以能“安魂”,正因为——它让亡者被看见,让历史被听见,让生者不敢忘,亦不敢怠。




(本文原载于微信公众号《玫瑰风华》)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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