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
谢天斌,男,甘肃古浪人。县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市硬笔书法协会会员,省诗词学会会员,省楹联学会会员,宁古塔作家杂志纸刊签约作家。《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生于河西走廊,长于丝路古道,从教多年,以粉笔为犁,耕耘于三尺讲台;以笔墨为舟,徜徉于文字之海。性喜读书,尤耽文字雕琢,于平仄之间寻韵,在遣词之际觅趣。于喧嚣尘世中,守一方书桌,以文字为灯,寻觉生活之美。常持素心,写人间烟霞。
谪仙李太白
文/谢天斌(甘肃古浪)

长安的月色,总是比别处凉一些。
我站在曲江池畔,看一池碎银被风揉皱,又慢慢抚平。千年前的某个夜晚,大约也是这样的月色,照见一个从酒肆里踉跄而出的身影。他仰首向天,衣袂翻飞如欲乘风归去,却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跌进满地的霜色里。旁人只道是醉汉失态,殊不知那一跤,跌碎的是半片银河。
他原是天上客。
据说那夜他本是要去揽月的。九天之上,玉宇琼楼,他袖中藏着半卷未写完的诗稿,足尖一点便离了尘世。可银河太深,风也太急,他像一片被吹落的桂花瓣,旋转着,旋转着,最终落进长安城的万家灯火里。落地时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落地时又很响,响得半个盛唐都听见了那声闷响。
他爬起来,拍拍衣袖,发现上面沾着半片月光的寒。那寒意从此就沁进了骨缝里,任长安城最烈的酒也暖不透。
于是他开始喝酒。
长安的酒肆多如星斗,他便一颗一颗地喝过去。曲江边的、朱雀大街的、平康坊的,每一处都留下他倾倒的身影。别人饮酒为欢,他饮酒为溺——把自己整个人泡进去,泡成一枚瘦月,瘦成半个盛唐。酒入愁肠,化作的不是相思泪,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磅礴,是"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苍茫。那酒太浓,浓到能醉倒整个长安的夜色,却散不开他骨子里的冷。那冷是从月宫里带来的,是广寒宫的桂树年轮里渗出的,是吴刚伐了千年也伐不尽的孤寂。为太白作《谪仙饮》
一斗倾来星欲坠,三杯饮罢月将沉。
长安万户皆酣睡,独有霜华落满襟。
天子唤他,他不登船。
不是傲,是怕。怕那龙船上灯火太盛,照见水中那个摇晃的倒影。他原是想唤那影子随他一起赴一场华筵的——这世上,大约只有水中的自己,才懂他诗句里那些平仄的褶皱。可幻影易碎,他伸手去捞,只捞得满袖的风,满袖的凉。那影子碎在涟漪里,碎成千万片月光,每一片都映着他半醉半醒的脸。
后来的人都说他狂。可狂傲之人,往往是最深情的囚徒。他把自己囚在一首诗里,囚在一杯酒中,囚在"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静默对视里。那山不说话,他便替山说;那月不言语,他便替月吟。千年后我们读到的那些锦绣篇章,原是一个囚徒隔着铁窗,写给外面世界的求救信。
只是诗心太沉了。
沉到任谁也打捞不起。多少后来人站在他坠落的那个位置,伸长了手臂,想从时光的深潭里捞出些什么。可捞上来的,不过是几页泛黄的纸,几行洇开的墨,一个"床前明月光"的意象,被千万人咀嚼了千万遍,嚼成了乡愁的标本。那一汪冷月,依旧在那里荡漾着,从盛唐漾到今朝,从长安漾到每一个有月升起的夜晚。故曰:
伸手欲捞波底月,满河星斗一时惊。
不知身是波中客,犹向天街问旧名。
我今夜也站在池边。
风过处,水面泛起细密的皱纹,像谁随手揉皱了又展开的一张旧纸。我忽然想,他当年醉后投水捞月,究竟是失足,还是有意?也许两者并无分别。一个从银河坠落的人,终究是要回到水里去的。水是月的故乡,也是诗的归处。
远处有酒旗在夜色里招展,像一面招魂的幡。我却没有走过去。有些酒,是要一个人喝的;有些月,是要一个人看的。他当年在长安城里独来独往,大约也是这般心境——不是不愿与人同醉,是怕醉后说出的胡话,惊扰了这满城的好梦。
月渐西沉。
千年谁解谪仙意,独坐空庭听漏迟。
忽有清风穿户过,一襟霜色是君诗。
我转身离去时,仿佛听见身后有衣袂翻飞的声音。回头,只有一池静水,半池碎银。那声音大约是风,大约是千年前的某个回声,大约是某个从银河坠落的人,在落地时发出的一声轻响。
很轻,轻得像一片月光落在地上。
很响,响得千年后,还有人在这声音里,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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