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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宝智

第一次去贾村塬,是随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采风。车过蟠龙塬,盘山路蜿蜒而上,窗外的景致渐渐开阔——塬下看是一座山,上了山才发现是个大平原。云雾缭绕之间,田野平畴一望无际,八百里秦川的西端,就这样在眼前铺展开来。
贾村塬是有根基的地方。1963年,这里出土了青铜器“何尊”,尊内底部有铭文122字,其中就有“中国”一词最早的记载。塬北端的桥镇,四千年前的筒瓦从龙山文化土层中被发现,把中国的用瓦历史提前了一千年,堪称“华夏第一瓦”。这样的土地,举手投足都是历史,俯仰之间皆为文明。


我们走进广福村。对于我这个初次登上贾村塬的人来说,广福村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座仿古戏楼。它静静立在村子一隅,坐西向东,台口宽约十米,高约五米,飞檐反宇,气派非凡。听村里人讲,这座戏楼始建于1972年,是塬上最早的仿古建筑之一。楼顶立着一尊毛主席塑像,迎风而立,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
更让我感慨的是它的建造故事。当年领头修建的古建艺人名叫张梧老人家,不识字,画不出图纸,却用高粱杆扎了个模型,各个部位的比例全在心里装着。他把模型拿到人民公社和大队,经反复审视斟酌,最终定下了方案。那时候正当“文革”后期,世风崇尚简朴实用,农村建一座房子已属不易,更何况是一座仿古戏楼。在那个特殊年代,传统文化受到冲击,古建筑被视为“四旧”,保护和修缮工作几乎停滞,全国上下大兴土木搞仿古建筑的,确实极为罕见。在那样的大环境下,能够把这座精美绝伦的仿古戏楼立起来,需要很大的勇气,也很考验执着的匠心。恐怕不仅是宝鸡地区,放眼整个陕西省,乃至更大范围,这样的事例都屈指可数。这座戏楼,便如旷野里的异卉,朴素中透着顽强,成为了贾村塬上的一道独特风景。从那时起,我就被贾村塬上独特的人文地脉深深吸引,此后一有时间,就总想上塬转转,看看塬上的古庙老戏楼,听听乡间的旧闻掌故。在塬上行走,像给自己充电,那些散落在村头巷尾的文化积淀,一点一滴滋养着我的心灵。
也正是这样一次次的行走,让我认识了张稳刚。

第一次见稳刚,他站在广福村九组的一座老房子前,四十出头的样子,大个子,国字脸,身板敦实,黑红脸膛,憨厚地笑笑,一看就是个厚道人。他带我走进那座青瓦土墙的三间北房,檐下的木雕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眼——檐枋上刻着缠枝莲纹,花瓣肥腴,叶脉舒卷,竟似有风拂过;雀替雕的是“渔樵耕读”,渔人网上的水珠粒粒可数,樵夫担柴的扁担弯出弧度,仿佛能听见扁担吱呀作响;墀头上的砖雕牡丹层层镂空,花瓣肥瘦得宜,花蕊细若发丝,阳光透过来,在地上投出花的影子,微风过处,影随风动,恍若真花。

稳刚十六岁便跟着父亲出山,走村串户三十余年,如今已是古建行业响当当的师傅了。他师承父辈,后又四处拜师学艺,对古建的门道如数家珍。他告诉我,古建最讲究的就是斗拱与榫卯的配合,斗拱层层出挑,承托檐椽,既能分担受力,又能将整个房顶撑得轻巧飘逸;而榫卯一凸一凹,契合得天衣无缝,不用一颗铁钉,便能牢固地承受千百年的风雨。那些檐下的雀替是梁与柱之间的撑木,缩短了梁枋的跨度,又减去了向下剪力。还有墀头、博风、悬鱼、惹草……每个部件都有名头,每一个榫卯的严丝合缝、每一根梁枋的比例尺度、每一处方圆曲线的收放转折,都凝结着古人的匠心与智慧。听他讲那些生僻的古建术语,如数家珍,一字一句都是多年的心血。

稳刚的作品分布在不少地方,而最让我感到亲近的,是贾村镇上那尊“何尊”雕塑。1963年,贾村塬上的村民在崖边取土时,无意间挖出了这件惊世国宝——何尊。它不仅是青铜器中的稀世珍品,更是“中国”二字最早的出处。稳刚接到镇上的委托后,反复揣摩何尊的造型神韵,力求在放大复制的过程中不丢失一丝一毫的原作风骨。如今,这尊雕塑就立在贾村镇的显要之处,以现代工艺致敬三千年前的青铜文明,让每一位路过的人都能一眼望见这片土地上的文化根脉。此外,他还参与修建了九龙山的大雄宝殿,那座巍峨的殿宇在原唐代佛教寺院旧址上复原,气势恢宏;他还修复了长寿山的祖师殿,那座殿宇立柱升起,飞檐翘角,有着隋唐以来的深沉气象。不过,稳刚最得意的作品,远在甘肃——那是哈达铺红军长征纪念馆的人物雕塑群。

说起哈达铺,稳刚的眼睛亮了起来。1935年9月,中央红军历经千难万险抵达哈达铺,翻过皑皑雪山、茫茫草地,极度疲惫的部队在这座陇南小镇第一次吃上了饱饭。更关键的是,红军从哈达铺邮政代办所的旧报纸上得知——陕甘地区还有红军和革命根据地!这个从天而降的消息如暗夜中的曙光,为迷茫中的长征红军指明了方向。党中央就在哈达铺关帝庙召开团以上干部会议,毛泽东做了关于形势与任务的政治报告,作出了“到陕北去”的决定。纪念馆内那组雕塑,正是对那个伟大转折的凝固:毛泽东神情庄重,目光高远;周恩来沉稳深邃;张闻天正凝神倾听。他们或站或坐,姿容各异,衣褶与神态的刻画细致入微,浑身上下流露出革命家的意气风发。稳刚告诉我,做这种红色主题的人物群雕,难度在于“传神”——领袖们的形象大家都熟悉,差一丝便失真,多一分则做作。他反复查阅历史照片,将每一个细节都印在脑海,再用手中的刻刀一刀一刀从泥胎中“解放”出来。每一道衣纹、每一缕发丝,都饱含着他对那段历史的敬意。

哈达铺,的确是一个将中国共产党使命推向历史转折的地方。从那里起,长征有了新的方向,中国革命找到了新的落脚点。而稳刚的雕塑,将那一刻永远留在了纪念馆里。

一座塬,一座戏楼,一尊国宝雕塑,一门手艺,一座群雕。父亲那一代,怀才不遇,却始终未曾放弃对美的追求,将毕生的才情都倾注在木头里;稳刚这一代,将这份手艺传承下来,融入了自己对时代的理解,把它刻进了从贾村塬到陇南的更广阔的土地上。从1972年那座高粱杆扎起的戏楼模型,到如今遍布甘陕大地的古建殿堂、青铜雕塑与红色记忆,时光走过半世纪,贾村塬上的匠人精神,就这样一刀一刀,代代传续。
后记: 张梧老人家当年不识字、不会画图纸却能建成仿古戏楼,这在那个年代堪称一段传奇。而张稳刚作为接续古建衣钵的年轻匠人,三十多年坚守不易。文中所引古建术语如“雀替”“斗拱”“榫卯”“飞檐反宇”等,均基于中国古建筑通用术语,若有偏差,敬请指正。哈达铺在长征史上的转折地位已得到诸多党史文献的确认。本文仅以个人采风所见所闻为视角,不妥之处欢迎交流。


作者简介:李宝智,陕西省千阳县张家塬镇曹家塬村人,农民,中共党员;1998年毕业于陕西省农业广播电视大学果树专业,有六项发明专利及三个研究课题,为农民科技专家,农艺师职称,现任杨凌生'态农业促进会副会长。热爱文学,为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作品散发各公众平台。
千阳县“见义勇为” 先进个人, 2013年入选“全国好人榜”;多年获得宝鸡市老科学技术协会“学术金秋”活动论文奖;分别多次获得市县镇不同荣誉称号与表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