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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碎舅逝世三周年祭日。碎舅虽已88岁高龄西归安养,按民间习俗为喜丧,但在我们子女心中难以接受,寸断肝肠。
2023年4月20日清早,我们正在抢收小麦,收获农人期盼一年的劳动成果时,接到表兄电话,告知我的碎舅已于昨晚安详离世,此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虽在意料之中,仍难抑痛苦,联想几天前我们探望舅舅时的情形,慈祥的面容历历在目,我和四弟、二嫂及妻子停下麦收,急忙赶往舅家吊丧。
碎舅生于1938年5月22日,那是个连风都带着凄凉的时代,农家小院虽有了添丁耀祖的欢笑声,但饥寒的日子又多了些沧桑,雪上加霜。自幼就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苦难的生活练就了他甘于清贫、勇于担当、敢于拼搏的韧劲和吃苦耐劳的精神。

我印象当中,母亲共姊妹六人,大姨、二姨远嫁,二舅早逝,从未见过面,大舅大妗子去世时我还年少,所以,接触最多的是碎舅、碎妗子、二妗子,他们三位是母亲的娘家依靠,是母亲坚强的后盾,也是我们六兄妹可在人前炫耀的至亲,是我们生长中的气势。
碎舅一生命运坎坷,民间流传的人生三大不幸均俱至,但没有难倒他的意志和坚强。幼年时,外祖母去世,在外爷和我母亲的庇护下成长,约七八岁时,由于生活所迫,随外爷在白土坡安家垦荒,白土坡虽属扶风县野河公社,地处瓦罐岭后山碗碗泉、石门的后边(现归麟游县管辖)。山大沟深,杂草丛生,年幼的舅舅与我的母亲跟随外爷割草垦荒,开垦土地,硬是在荒山坡上挖出大片可耕地,为一大家人的生活提供口粮保障。彼时,大舅、二舅均已成家,孩子多负担重,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且老家匠杨,远隔约40里路程,在那个没有交通、信息不通的旧时代走一趟简直就是天路,一家人见一次面都是奢侈之事。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行政区划时将此划归野河公社南沟大队,碎舅随属地入社,在那里生活了32年。
那时,山区地多人少,广种薄收,虽然粮食较川塬宽松,但要付出较常人更多的艰辛才能获得,出门不是上就是下,下沟爬坡是耕作的必经之路,羊肠小道是唯一之道。耕种容易收获难是山区常态。播种时,将种子艰难背到坡地边,横着撒种,没有牲口,顺山坡从下往上用锄头锄,一镢锄一镢锄,经过长时间劳作才能种完,农村人叫拌地,其难度可想而知。麦成熟后,收割更是辛苦,外爷、舅舅和我的母亲,用镰刀抢收后,又将麦捆用人工翻山越岭集中到打麦场,年幼的舅舅学会了扎担子、担扁担。
外爷在世时,与我的母亲一家三口常年在山庄躬耕,我的母亲婚嫁、外爷仙逝后,就一人生活在深山,直到1959年,与河南籍妗子结婚后守着山庄过日子。地处大山深处,人烟稀少,物资匮乏,除了口粮和自种蔬菜外,生活用品奇缺,就连购买最基本的食用盐都困难,一是路远,二是没钱。舅舅就利用身处山区的条件,把割好的柴担到山外变卖,或用柴换盐、药、镢头等生活及生产资料,保障正常的家庭生活,即使后来迁回老家,也经常往返山庄担柴卖草,维持生计。妗子贤良淑德,夫唱妇随,支持舅舅持家立业,是一代贤妻良母的典型代表。

碎舅一生为人谦和,诚实待人,备受邻里和族人的爱戴和尊重。舅家在白土坡半山腰,距沟底直线距离约100米,勤劳的外爷和舅舅不断挖山填沟扩院,使庭院面积有近两亩,窑两孔,能满足生活生产之用。在特殊时期,县上利用其院子大、崖背高的优势,钻窑洞4孔、搭建部分草棚,成立"扶风县五七干校",全县老干部被集中到此统一学习,改造思想,他们的行动受到限制。碎舅从不落井下石,一视同仁,对他们私下求助也不推诿,有求必应,尽力办理。他们当中大多数从单位领导变成受训对象,身份落差使他们情绪低落,更有人厌倦生活,产生厌世倾向。同处一院,长时间与其接触,碎舅用他的亲身经历说服他们,消除其消极状态,提振其生活勇气。对白天劳动,晚上挨批斗的干部更是关怀备至,启发其生活勇气。对因口粮不足,吃不饱饭的干部在其能力范围内送馍充饥,给因行动受限需传递信息的干部帮忙邮信、捎话或亲自到其家里传递信息,尽管路途遥远、崎岖难行也在所不辞。大批干部同院居住,坡地塄边,蛙鸣鸟语与行人细语交织共振,使寂寞的深山有了市井烟火。80年代初,平反后重回领导岗位的常务副县长、经委主任等人提起碎舅满是敬重,盛赞碎舅的高尚人品。
1970年,经多方努力,舅舅一家六口迁回原籍法门镇匠杨村居住,与大舅二舅同胞至亲及族亲同村生活,彻底摆脱了深山,改变了生产生活条件,也为子女上学提供了便利条件。
家庭条件改善后,勤劳的舅舅信心倍增,很快适应了族人群居、农业社社员共同劳动的生活、生产方式,同其他社员一样,迎着晨曦出工,顶着月光回家,和妗子两人挣工分养家,日子逐步有了好转。
在老家有了独立的庭院,自有住房,虽不宽敞也能保证一家人的基本生活。但厄运再一次打破了舅家平静的生活。1987年,表嫂英逝,留下一个7岁、一个3岁两个幼孙,给这个本有困难的家庭以致命打击。此时,碎舅壮年失"子",身心受到严重创伤,悲痛之余,同妗子两人义无反顾地承担起了抚养幼孙的责任,从孙子的吃穿用度到上学等无微不至,尤其是孩子生活习惯的养成。2002年,刚逾花甲之年,妗子又因病去世,舅舅承担了孙子全部生活、上学照料,做饭洗衣,督促学习,直到孙子成家立业。
不知道啥原因,舅舅左手残缺,没有大小拇指,只有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但他克服残缺带来的不便,硬是学会了木匠技术,在那个艰苦年代,除了参加队上劳动外,利用闲时、雨天等不出工的时间,帮助别人盖房、打农具、做家具,赚取微薄收入补贴家用,尤其是照顾孙子的几年中,日夜艰辛,躬耕不止,为孙子的健康成长创造宽松的环境。
舅舅待我们外甥疼爱有加,关怀备至。记得小时候我们兄妹六人最爱去舅家,到舅家能吃好饭,能疯狂玩耍,即使犯错也会得到舅舅的保护。按民间习俗,舅家每年正月初三待客,每到此时,我们便早早起床,随母而行。每年这个时间,舅舅就在其家的后门外路边等待,从青丝等到白发,把我们从儿童等到我们成年,不论晴天还是雪天。
近三年来,每到舅家,我都要面向老屋的后门方向看看,寻找戴着棉帽、披着棉袄,在雪地里向北眺望、等待我们的影子。
碎舅一生勤劳朴实,善良和睦,遇事不惊,遇难不缩,坦然面对,诚恳化解,勇毅而行,日子过得虽没有风生水起,大富大贵,但普通家庭,四世同堂,绕膝承欢。

碎舅寿越八旬,是家族乃至全村年龄最长的老人,平日里身体康健,无病无灾,生活也基本能够自理,按族人的说法,这是他一生积德行善换来的福报。只是离世前出现了老龄健忘症状,时而清醒,时而意识模糊,好在子女们都悉心照料。表哥不离不弃,随身陪护;四个女儿及女婿时常为她擦洗收拾,打理房间;孙子旭东、孙媳莉莉,精心照顾起居,房间始终干净整洁无异味,衣物也清爽如新;曾孙的欢声笑语给了舅舅极大的慰藉。
2019年,孙子旭东在县城购房后,舅舅随孙子居住,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使舅舅的生活得到了彻底改善。旭东和莉莉的事例颠覆了民间"孙子不养爷"的共性认知,也是碎舅德善常存的体现。为感谢旭东、莉莉对碎舅的赡养之情,我和大妹子一家曾在七星酒店宴请二位,以感谢二位的辛苦付出。
如今舅舅长眠于舅家村子西边,长眠在这片他辛勤耕耘一生的土地之下,化作一抔黄土,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麦子年年丰收,守望着子孙后代健康成长,平安顺遂,家丁兴旺,事业有成。
碎舅西归安养离世,留给我们的是无尽的思念 。我们将铭记舅舅谆谆教诲,诚实做人,勤奋做事,踏实过日子,告慰碎舅在天之灵。
谨以此文怀念我敬爱的碎舅。

作者简介
李德年,扶风县法门镇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扶风县作家协会副秘书长,扶风县诗词楹联协会理事,陕西省散文协会周原(扶风)创作基地签约作家;扶风视窗签约作家;出版文集《我的配肥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