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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火焰的又一次赞美——远村诗六首




对火焰的又一次赞美
诗/远 村
诵/亚 当
你赠于我的快乐,来日我必将
加倍奉还
源于自身的亏欠,我对乌鸦,
快乐原则,与理想国的认知与想象
不堪一击
开春的那一天,因为屈从于
有毒的曼陀罗
不管不顾地,碾压零星的
幽默感,技术性引导,进入语言
操纵舌尖上的小剂量快乐
许多次,你无视激情,还用
泡沫化的柔软度
对抗一个词的本能,矜持,与放纵
或仅凭三言两语
将一切摆平,归功于你的施舍
当奇迹再次出现在郊外、城区,
与环山路两边的墓地
我想告诉你:活着的意义,不在于喧嚣
而在于静水流深
不背弃,理想主义的书写者
等同于对火焰,又一次深情的赞美

那么好
诗/远 村
诵/静 美
那么好,你身后的春天
外面几乎铺满了应有尽有的粉红色花瓣
里面却是杂草丛生的老街
老街上除了斑驳的店面,就是落满灰尘的老房子
而房子里,除了简陋的画案,就是你
在画案边点着一支香烟
轻浮的烟圈,掠过我的鼻尖
停靠在墙角的绿萝叶子上,你看到一只蚊子
突然飞进来,几次穿过烟圈时
它的歌唱声那么好,那么快乐,那么惨无蚊道
像一个投机钻营的惯犯,抑或被网民吊打的抄袭者
什么也不说,依然在春天里
看着你比以前更能默许这些残损的纸上山河
因为你的到来,成为一个人
非礼勿视的借口和时间碎片

我所钟爱的诗人
诗/远 村
诵/张云鹤
我所钟爱的诗人,将他身后的异乡
置于语言或存在的两难。但激灵的假嗓子
不以为然,对困于泥巴中的木鱼之声
闭而不谈
对时间的塌方,无力反驳
即使稍有同情,未必能引领一个
弧形的意象
与手腕或心脏,亲密接触
为逃逸的半吊子,提供方便
或借不着调的表扬与自我表扬
挥霍情感
或许他找到的好句子,还不能
表达这一切
但叙事与抒情的统一性
及真相与粉饰的悖论,或源于诗人
对失察之过的简单反思。无论如何
得过且过,或无节制的口水
不能毁掉语言的核电站
安睡、鼓噪与沉默,一直重复
所谓伪诗歌,放不下,与恋爱中的悦己者
一样俗不可耐
想象力几近于一张旧麻纸,画不出
丰饶而限量版的寄人篱下
自叙帖成为副标题,只停留在
时间的表层下:岐义与分行,首尾呼应
不问气候
诗/远 村
诵/蓝 山
你从东南方向的旷野上归来
一只喜鹊从你对面山坡上的那个高枝上突然起飞
又消失在路边那一片麦地里
你感觉:它不是北方村庄赐福的喜鹊,也不是老虎岭自嗨的喜鹊
不是塔里木河的,雅鲁藏布江的,或嘉陵江的喜鹊。
也不是黄河中上游的喜鹊中,飞得最低的那一只
它不留痕迹地,从你头顶上飞过
你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好像有什么并不重要的东西
悄悄地丢失了
放过自己
诗/远 村
诵/南 风
你是谁?除了仰天长咳,就是一整天都在谈论你自己
谈论那些并不被别人认可的委屈
谈论你曾经参与
后来又主动放弃的一些糙心事
使我想起鲁迅笔下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
不厌其烦地重复一句老话
从前,你对她,祥林嫂啊,还有一丝同情
现在你这样叫她,并非出于理解
而是多了一些哀其不争的埋怨
你是谁?所有的过程,细节,机理,你牢记不忘,但只要转身
给我倒了一杯水,你就不知道
该咋样进入下一个话题,继续我们当年的快意
美好的星辰再次升起
诗/远 村
诵/胡克华
还有一片月光,没有进入生者的天堂
黑夜张大嘴巴,星辰再此隐于灰色的大荒
露水与地衣交接的地方,那些为爱发狂的人
就像萤火虫一样
出现在我一手栽培的花蕊中央
我是否能将它们的影子挪开?
送给它们一个深沉的忠告
仅仅是一句平常话,就能让它们的
内心潮水泛滥
我可以一整夜,坐在月光下指着这些遥远的怪物
每一颗星辰,都与另一颗不同
黑夜终将过去,但星辰们不会
再一次神气十足
我必将要接纳这个春天的每一次倒春寒
在白昼到来之前
尽力让天上月光与人间清欢达成共识
一心呵护它们,直到
人困马乏
一个美好的世界,再次升起
远村是一位成熟的诗人,他的诗总能让读者透过平静文字的表面,感受到强烈的现代焦虑与语言自觉。诗人以不同凡响的“反抒情”的抒情姿态,将最真切的生活真相和盘托出;一边写诗,一边质疑诗歌自身,在表达的同时,拆解表达的可能。远村的诗,坐实了语言既是工具又是牢笼的双重性。这种自我指涉的“缠绕”,使文本具有镜子般的映照之效,他告诉我们的,是这个世界的现实,又是现实在语言中的变形。所以,阅读或朗诵他的诗,需要领悟出“另一个世界”的呈现。一定意义上,这几首诗也是诗人对诗歌语言的省察与反思,是一种“清醒的怀疑”。
《对火焰的又一次赞美》中,火焰的意象反复出现,但这里的火焰不是毁灭或激情的象征,而是"理想主义的书写者"的隐喻。"静水流深"与"喧嚣"的对照,暗示诗人对当下诗歌生态的不满——那种"泡沫化的柔软度"和"舌尖上的小剂量快乐",正是对当代诗坛某种轻浮风气的批判。另一首具反讽意味的诗《那么好》,甚至具有戏谑气质,却也是产生较深痛感的一首,诗人故意让"你"的出场成为"非礼勿视的借口和时间碎片"——你的到来,恰恰是对真实("纸上山河")的遮蔽。这里的"你"既是具体的人,也是语言中的幻象,更是写作者自我安慰的镜像。当蚊子"几次穿过烟圈"并发出"歌唱声",这个卑微的、被忽视的存在,反而成为春天里唯一的真实发声者。
我感觉《不问气候》是几首诗中较为“克制”的一首。喜鹊飞过却不属于任何地理坐标——不是北方村庄的,不是老虎岭的,不是塔里木河或雅鲁藏布江的,甚至不是"飞得最低的那一只"。这种去归属化的处理,暗示一种彻底的“失根”状态。"心里咯噔一下,好像有什么并不重要的东西/悄悄地丢失了"正是那些无法命名的轻微失落,构成了存在的真实质地。诗人不问气候,因为气候(时代氛围)已经内化为一种无法摆脱的心理气候。《我所钟爱的诗人》将“批判的火力”对准诗歌自身,如"激灵的假嗓子""困于泥巴中的木鱼之声""无节制的口水",不得不说,这些表述显示出对当下诗坛的深切忧虑,但忧虑本身也陷入悖论:当批判成为另一种表演,"表扬与自我表扬"的边界便模糊了。"得过且过,或无节制的口水/不能毁掉语言的核电站"——这个隐喻极为精妙:诗歌语言既是危险的(核),又是能量之源(电站)。诗人承认"找到的好句子,还不能/表达这一切",这种"言不尽意"的困境,反而成为写作的合法性所在。结尾"自叙帖成为副标题,只停留在/时间的表层下",道出了所有写作者的根本焦虑:我们能否真正进入时间,还是永远只是在时间的表皮上划痕?
看过鲁迅小说《祝福》的人,总忘不了祥林嫂那个絮叨自语的形象,但《放过自己》这首诗,诗人是以“祥林嫂”为镜像所做的一次自我解剖,意识到自己正在成为那个“不厌其烦地重复”的人,“哀其不争”的埋怨最终指向自身,诗中“你”与“我”已难以分辨,而"给我倒了一杯水"这个日常动作,成为叙事的断裂点:身体本能先于语言,一旦语言中断,"当年的快意"便无处安放。这种对交流失效的书写,戳破了诗歌作为沟通媒介的幻觉。
——陈啊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