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常读到一些回忆师专生活的文章,不由心中悸动。1981到1984三年的淮阴师专生活,不长不短,却是我人生路上珍贵的转折点,彻底改写了我的人生轨迹。 按说,三年的青春岁月应该是清晰的,应该是历历在目的。可是,我又是个生性愚钝又素来健忘的人,才40多年,许多人和事却都模糊起来。或许,也可能因当时的贫穷,没有那丰富多彩的课余生活有关,就连师专路周边的小吃,好像都没有吃过——说到底,不过是囊中羞涩,无力消受罢了。
可是,自己还是想写一点,留存这段为数不多、弥足珍贵的青春印记。前一段时间,遇到一位学长,他看到我很高兴,说,当年就是他接站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又一次,我遇到一位学弟,他说,他报到那天,是我接他的。我也一点印象都没有。学弟提醒我,说,你毕业的时候,我送过一本相册的。相册是有的,偶尔还会看看,只是觉得他这个人很好,我们处得来。没想到这份情谊,始于初见的迎送之缘。
那时候,虽然是重读才考取的师专,但却心中有理想,个人有力量,有一种天之骄子的感觉。因为,从农民变成了国家干部,身份地位不一样了。寒假就有了“洋河普曲”和“大前门”的供应票了。再畅想未来,吃公家的饭,住公家的房子,医疗都报销,完完全全成为公家人,能不撸起袖子加油干。
如今回望,难免几分自我宽慰、为自己贴金的意味。因为,本人长相一般,个头一般,最重要的是学习成绩一般。虽有幸受教于师专数位名师,却终究资质平庸、学有所浅。
颜景常老师,是国内音韵学、方言学专家,地位崇高,而我的古汉语的音韵却学的一塌糊涂,不得精髓。萧兵老师,楚辞、神话研究的泰斗,讲《离骚》时神采飞扬,数十年后只记得先生讲到“吾令帝阍开关兮”,守门人不让他进去,说屈原驾着车子,在山头转圈,一圈一圈的转啊转。周本淳先生,考据校勘顶尖,国务院古籍整理组成员。讲《唐诗绝句类选》,还是油印的那种,先生边翻边读,语速好像还较快。先生虽字字珠玑,可彼时懵懂的我,终究那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当年师专的四大金刚,有幸听过三位。唯一拿得出手的是《现代文学史》,程中原老师教的。他是张闻天研究第一人,党史国史大家,学识厚重沉稳。老师搞过一个小活动,我获了一个小奖,是一本书还是一个书签,都记不得了,只剩浅浅的荣幸留存心底。至于现代汉语,三字一话,我皆是平平常常,恐怕都拖班级后退了。学艺不精,辜负了良师教诲。
资质差,学业寻常,却从未辜负年少光阴。我的数本笔记,便是最好的见证。没有《论语》可读,就把批林批孔那本书借来,把《论语》原文完整抄录一遍。看《红楼梦》,把脂砚斋的评语全部抄录下来。把周汝昌研究《红楼梦新证》和胡适《红楼梦考证》重要内容抄录下来。朱光潜的《谈美》,好像也抄了不少。
那时候最大、也最甘愿的开支,便是攒钱买书。藏书读书。比如82年3月花了4角2分,买了《历代名家词百首赏析》,湖南人民出版社的。这本书都是午休或者周末在围墙外小路边树荫下读的,读的津津有味。上海古籍的《唐宋名家词选》,王力的《诗词格律》,吕叔湘的《笔记文选读》。最多的一套丛书是上海古籍的《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读》,比如《两汉书故事选译》《通鉴故事选译》等,被我反复品读,视若珍宝。杨树达的《词诠》,杨伯峻的《论语译注》及人民文学的《韩愈文选》,人民文学的《徐志摩选集》等。90年代初,参加省自修大考试,古代汉语,古代文学,古代文学史,中国通史,四门第一次报考就全部通过,这份底气,皆源自母校的栽培、年少的苦读。
最值得纪念的是中华书局的《庄子浅注》,这本书购买时间是1983年4月10日,用的是笔名“元钊”。
说起这个笔名,藏着一段温馨的往事。我本寻常学子,年少无名号。当时宿舍里有几个才情出众、温厚热忱的同学,玩笑跟我们同宿舍的起笔名,赐了我笔名“元钊”。这个笔名,在我工作编辑学校的校报时用过多次。有次在青海塔尔寺附近,怀着好奇,算命先生跟前聊了一会儿。算命的大概还没开张,就说您远道而来,不要钱,免费送一卦。我报上生辰八字,他说我命中缺金,抬头注视着我,我被算命的看毛了,说,我有个笔名,这个钊,两边都是“金”,恰好补命格之缺。他低下头沉思,缓缓说道,原来如此。这个笔名,同学还刻了一枚印章,一阴一阳的那种,现在还保存着。想起往事,让我的笔名多了一些趣味。也正是这本泛黄的《庄子浅注》帮我敲定了第一次去扬州的时间。扬州之行终身难忘。当然,也说明我好久没翻看这本书了。
还有雷打不动的,每周一份上海的《青年报》,每月一本中华书局的《文史知识》。这个报刊亭在花街东头,水门桥南下坡,绿色铁皮小亭子,玻璃窗口,木板柜台,很小。这一报一刊,自认为对自己影响极大。凡重要语段肯定要抄到本子上。记得毕业的评语,有一句学习尚努力好像,这估计是老师已经极为客气了。当然,这些都不是课堂上的。有次看到自己学期成绩单,有几门课都在90分以上,自己都诧异。又一想,可能其他同学更高,原本沾沾自喜的我就把它默默收藏起来。
三年生活最难忘的是生病。学校体检查出来问题,一同体检的校领导,也可能是已经退休了的校领导,很和蔼,对校医说,他们来读书不容易,让他去地区医院详细检查。校医对领导很尊重,立即安排了。地区医院在王营那边,心脏超声,黑白的那种,诊断结果是没什么无大碍,可安心完成学业。班主任得知消息也满心欣慰,叮嘱我好好注意,安心读书。将来学有所成,服务社会。几十年后,遇到一个饭局,一位老板,说他到师专读了三个月,体检不合格,退学回家了。他现在是大老板,是有钱人,但对当年被退学仍耿耿于怀。而我吓了一跳,还真有退学的,方才深知求学机会来之不易。同学们都知道,我一个弱弱的身体。所以,体育课上的热闹,操场上的风姿,运动会上的精彩,同学聚会时最热闹的话题,我云里雾里,只能在边上看着他们高兴。
岁月清贫,幸而人情温热。同学对我的帮助很多,我由衷感激。花果山跟同学一起的合影,周总理故居前的合影,瘦西湖的合影,实习期的合影,定格了纯粹质朴的同窗情。
至于吃的,我是饭票多,菜金不够。有同学是饭票不够,菜金多。我们俩互补,各自安好。在学校食堂第一次吃芫荽,也就是香菜,味道根本受不了。现在吃起来可香了。奢侈的时候也有,就是用粮票换淮安茶馓,至于多少换多少,饭票可不可以换,都记不得了。胡辣汤喝过,现在去淮安,如果是早上,也会来上一碗。
还有不得不说的,是二表舅家住在花街。每个周末,都到表舅家加餐饱腹,顺便买报刊。大件衣服,包括被套,也是表姐帮着洗。整整三年,这份烟火温情终身难忘。这也大概是同学有丰富多彩的周末时光而我却没有的原因吧。
岁月流转,往事如风。师专三载光阴,清贫却充实,平淡却滚烫。恩师教诲、同窗情谊、市井温情、书香相伴,早已深深烙印在岁月深处。纵使记忆渐渐斑驳,这段青春岁月,依旧是我一生难以忘怀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