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笙读诗:
读到黄玉龙老师的《母亲一直给我扇着扇子》这首诗,我像是猛地被推进了一个泛黄的、充满蚊香气味的夏夜,心里仿佛被一只温柔又粗糙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紧接着,又猛地被抽空了一块,留下满心的酸楚和怅惘。其实这首诗的暗,就藏在它的明里,它明面上写的是母亲扇扇子,暗地里,写的却是一整个被爱浸泡的童年宇宙,以及这个宇宙无可挽回的坍缩。
诗中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那个恍惚中三个字,它所代表的不是真实的回忆,这是一个孩子在半梦半醒间,用全部的爱与笨拙,做的一个关于报答的梦。在梦里,角色互换了,那个一直被清风呵护的小人儿,终于高到能为母亲遮风,能为母亲送去清凉,他使劲地扇,仿佛要把母亲曾经给予的每一缕风,都加倍地还回去。这个画面,美好得让我觉得心碎,因为那是纯粹的愿望,是尚未被时间代替、最赤诚的爱意,没沾染上成人世界的悲怆,只是一个孩子在用他想象中最厉害的方式去爱妈妈,就像妈妈爱他那样。可恍惚这个词,用得太精准了,它点明了这快乐的虚幻,它像星光一样璀璨,也像星光一样,遥不可及,一触即散。而这首诗最残忍的对比,就发生在这恍惚的梦,与紧接着的“再一次醒来”之间。梦的余温还在嘴角,现实的晨光已经刺了进来。没有过渡,没有缓冲,从梦中的巨人,到醒来后发现竹床空了一半的孩童,这中间的落差,被诗者残酷地省略了。
这颗最亮的星,在这里有了双重意味,它既是童年夏夜那个被诗者寻找的象征;此刻,它却成了高悬于时间长河之上的见证者,它看见了一切,它依然那么亮,但那个摇扇、哄睡的人,已悄然退场。星星依旧,人事已非,这种宇宙尺度的对照,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有力量。于是,我突然就明白了开头那“一觉醒来”看到的母亲,或许本身就是记忆穿透时空,在梦醒时分的一次温柔的闪回。诗者母亲合上眼皮还为他扇风的画面,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醒来时,它第一个浮现。扇子是那段被永恒呵护的时光的信物,它的飘逝,宣告了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所以,诗的最后几句,诗者道出了物质上的凉爽,并不能填补心里的空缺。没有了母亲在身边的唠叨和那把旧扇子,哪怕身处再舒适的冷气房里,心也是凉和空的,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爱的踏实感,再也找不回来了。
诗者通篇都在写记忆的抵达与现实的剥离之间的角力,那些记忆的碎片,是如此顽固而鲜活,它们一次次抵达在他的心中,然而,每一次抵达,都立刻被现实所剥离,正是在这反复的抵达与剥离中,那份失去的痛楚与爱的永恒,被刻画得入木三分。诗者拥有了母亲没有的一切,可他却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陪伴与温度。我忽然想起,我似乎也从没为我母亲扇过一次扇子。我总是给她买我认为最好的东西,我以为我在回报,在进步。可此刻,我感到一阵巨大的亏空,长大后,我们所能给出的再也不是整个童年的星河与安眠。而那把扇子,扇走了诗者童年的炎热,却也扇来了他一生的怀念。
母亲一直给我扇着扇子
作者 © 黄玉龙
一觉醒来
睁开眼
母亲还坐在我身边,轻轻
摇动手中的芭蕉扇
睡吧,母亲说
她合上眼皮,扇面轻轻拍打着我
所有的星星都聚集在头顶
睡在屋外竹凉床上,我寻找最亮的那一颗
妈,你也睡吧
我记不清那是哪一个夏天的夜晚
每晚我们都睡在外面,空气中弥漫
燃烧后熏除蚊虫野草清香的烟味
四周墙角偶尓几声蛐蛐的低吟
母亲趴在我身边睡着
手中的扇子仍间隔的轻轻动着
恍惚中我长大了
长的好高好高,使劲为母亲
扇着大扇子
母亲笑了
我也例着合不拢的嘴……
再一次醒来
我看到了天上那颗最亮的星
母亲已不在身旁
大米粥的香气晨风中漫溢
母亲的那把扇子
飘逝在岁月的长河
炎热夏季夜晚空调嗖嗖的凉风
心,再也热不起来
黄玉龙,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散文学会、楹联学会和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国网络作家协会和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上海文艺网》文学频道顾问、上海文艺网全国编委。作品曾刊发《人民日报》《环球人物》《神州》《星星》《诗歌月刊》《天津文学》《清明》《丑小鸭》《外国文学》《辽河》《中华文学》《渤海风》《鸭绿江》《作家报》上海《文学报》《中国诗界》等纸媒。曾获《人民文学》优秀征文奖和天津作协"武清杯"、上海作协"禾泽都林杯"诗歌大赛奖。作品入选40多部合集年鉴。个人辞条及作品入选《中国作家书画家百科大辞典》《中国文艺风采人物辞海》《新中国七十周年文艺名家名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