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
作者：苇菲儿
芍药花/摄影/张志江
一
那一朵山花
开在背阴的山洼里
开在岩石与岩石的缝隙间
开在黄土地上最不起眼的角落
我第一次看见它
是在一个春天
黄土高原的风还带着寒意
枯草还没有完全返青
它就那样开着
小小的 红红的
像一粒火种
落在荒凉的山坡上
后来我知道
它叫山丹丹花
陕北人叫它山花
二
它的生长
是从一粒种子开始的
那粒种子很小
小到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远
一场雨就能把它冲走
可它偏偏落在了这里
落在贫瘠的黄土里
没有肥沃的土壤
没有充足的水分
只有烈日 只有风沙
只有漫长的干旱和突然的冰雹
它在土里蛰伏着
像一个沉默的誓言
等待着 等待着
等到春天的第一场雨
然后它发芽了
两片嫩绿的叶子
从干裂的土地里钻出来
细得像一根针
却倔强地指向天空
它慢慢地长
每长一寸都要用尽力气
根拼命地往深处扎
穿过板结的土层
穿过碎石和沙砾
去寻找那一点点水分
有时候风来了
把它的茎吹弯
有时候沙来了
把它的叶打伤
可它不倒下
风停了 它又直起来
沙过了 它又展开叶
到了夏天
它终于开花了
那花开得不大
却红得像燃烧的火焰
那花开得不艳
却亮得像黑夜的星辰
一朵 两朵 三朵
渐渐地 漫山遍野
像红云落在了黄土高原上
三
我常常想
一朵山花
为什么要开在那样苦的地方
它可以开在花园里
有人浇水 有人施肥
有人为它修剪枝叶
有人为它遮风挡雨
它可以开在道路旁
被人看见 被人称赞
被人摘下 插在花瓶里
可它偏偏选择
开在这没有人来的山洼里
后来我明白了
它没有选择
它落在哪里
就在哪里生根
落在沃土里 它就开在沃土里
落在荒坡上 它就开在荒坡上
落在石缝中 它就开在石缝中
它不问自己该开在哪里
它只管开
四
我想起了延川的那个小院子
想起了一九七二年的那个夜晚
几个人 一间小屋
一盏油灯 一摞稿纸
他们干了一个通宵
油印出了第一本《山花》
那时候谁会想到
这朵小小的山花
会开出那么多绚烂的果实
路遥从这里走出来
写出了《人生》和《平凡的世界》
史铁生从这里走出来
写出了《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陶正 梅绍静 海波 远村 厚夫
一代又一代的作家
从这朵花下走出来
曹谷溪说
他只是个种庄稼的农民
营务了一茬叫文学的庄稼
可我知道
那庄稼的种子
就是山花
五
一朵山花
开到最红的时候
就开始凋谢了
花瓣慢慢地卷起来
颜色慢慢地变淡
然后一片一片地落下
落在生它的黄土上
看起来是结束
其实不是
花瓣落了 籽还在
花谢了 根还在
来年春天
新的芽会从老根上长出来
新的苗会在种子落下的地方破土
一年又一年
一茬又一茬
这让我想起了曹谷溪的
那棵老枣树理论
砍倒一棵老枣树
在倒下的地方
就会茂盛地生长出一大片嫩枣林
山花也是这样
一朵谢了 千万朵开了
一个人倒下了 千万个人站起来了
六
如今我喜欢山花
不是因为它好看
是因为它的倔强
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
它也要开
在没有人喝彩的时候
它也要开
它开花不是为了被人看见
它开花是因为它是一朵花
花就要开
就像鹰就要飞
就像河就要流
这是一种本分
也是一种骄傲
七
我常常把山花
和那些写作者联系在一起
在偏僻的县城
在冷清的书房
在深夜的灯下
总有一些人
像山花一样 默默地开着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没有人读他们的文字
没有人给他们稿费
没有人给他们掌声
可他们还在写
一行一行地写
一页一页地写
一年一年地写
像山花在石缝里扎根
像山花在风沙中挺立
像山花在干旱里等待
他们把根扎进生活的深处
从最粗糙的日子里
提炼出最细腻的情感
从最平凡的琐事中
发现最深刻的道理
然后开出花来
小小的 红红的
照亮自己 也照亮别人
八
山花给了我一个启示
好的东西
往往长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最甜的枣 长在最高的枝头
最香的花 开在最背阴的山洼
最好的文字 写在最安静的夜晚
不要怕偏僻
偏僻里有真东西
不要怕寂寞
寂寞里有好东西
那些在聚光灯下招摇的
往往开得快 谢得也快
那些在山洼里沉默的
往往开得久 香得远
九
后来我去了蓝田的荞麦岭
那里也开着花
荞麦花 白的 粉的
开在岭岗上 开在坡沟里
上半年开一次
下半年开一次
开得整整齐齐 热热闹闹
看着那片花海
我突然又想起了山花
荞麦花是种出来的
山花是自己长出来的
荞麦花有人浇水施肥
山花靠自己找水找养分
荞麦花开得规规矩矩
山花开得自由自在
不能说哪个更好
只是不一样
可我心里
还是更喜欢山花
因为它让我想起
那些从泥土里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那些靠自己活下来的东西
那些不需要别人安排
自己就能找到方向的东西
十
一朵山花
很小很小
比不上一棵树的伟岸
比不上一片林的壮观
甚至比不上一株庄稼的实用
可一朵山花
又很大很大
它是一粒种子对一片土地的承诺
是一个生命对一种命运的抵抗
是一颗心对一种美的坚守
它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
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绽放
从发芽到开花
从开花到结籽
从结籽到凋落
然后把自己还给土地
等着来年 再一次绽放
十一
我想把山花
送给每一个在偏僻处默默生长的人
送给那个在小县城里坚持写作的人
送给那个在深夜里独自读书的人
送给那个在没人理解的路上一直走的人
你的山花
也许还没有开
也许刚发了芽
也许被风吹弯了腰
也许被沙打伤了叶
不要急
山花不急
它在石缝里也能等
一等就是一整个冬天
不要怕
山花不怕
它在风沙里也能长
长一寸就算一寸
等到了那一天
你开花了
哪怕只有一朵
哪怕只开一天
那也是你的花
是你用全部力气开出的花
十二
我还在等
等下一个春天
再去看一次山花
去看看那片背阴的山洼
去看看那些石缝里的生命
去看看那些红红的 小小的火焰
我想我会蹲下来
仔细地看它
看它的根有多深
看它的茎有多直
看它的花瓣上
有没有风沙留下的痕迹
然后我会在心里
对它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告诉我
开在哪里不重要
重要的是 开了
谢谢你告诉我
有没有人看见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在开
山花
我喜爱的山花
开在黄土高原上的山花
开在每一个人心里的山花
作者简介：苇菲儿，原名沈卫侠，蓝田喜洋洋幼儿园园长、蓝田县诗歌学会副会长、陕西省文化产业促进会黄帝內经文化研究院行知生态园基地副主任兼办公室主任、青少年阳光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蓝田县尧柳文化交流协会副秘书长。
举报
精华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