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那一条光明里的老街,站着几代人的济南
——评尚启元长篇小说《光明里》
宋俊忠
我和90后青年作家尚启元相识接近十年了,算是一对忘年交。平日里我们在不太多的见面时刻,谈文论道,偶尔也喝几杯小酒,聊聊文学,谈谈人生。但有些时候,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无影无踪,好长时间没有消息和动静,他与外界直接断联,有些神秘,我总觉得自己读不懂他。直到前一段时间他到了我的工作室,把在扉页上签了龙飞凤舞的名字的新作送到我手上,我翻开了这本书名《光明里》的小说新作,看着这几十万排列整齐的铅字,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在做一件事情——拆解济南。
从早年的长篇小说《芙蓉街》到中篇小说《大明湖》,以及散文随笔《济南集市》《济南红楼往事》《铜元局街的昔日繁华》等,再到这本厚重的长篇小说《光明里》,启元像一位耐心的匠人,拿着刻刀一点点把济南这座城“拆开”给人看。他拆掉的是青砖灰瓦、老字号的匾额、商埠区漫天的黄尘和纺织厂里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露出来的,却是这座城市骨头里那股不服输、不低头的韧劲儿。
读《光明里》,起初我以为会读到一部波澜壮阔的家族史,或者是济南商埠的兴衰史。读到最后我才明白,这是一部关于“人”的书,是一部关于济南这座城市脊梁的书。
小说的背景设在济南开埠后的动荡年代,那是中国近代史上最拧巴的一段日子。主人公庞少海,原型取自当年济南实业救国的第一代开拓者苗海南。启元没有把这个人物塑造成一个天生的完人,而是让他从一个留英归来的年轻人写起。1932年的济南,并不欢迎理想主义者。庞少海揣着技术回来,和兄长庞少霆一起创办纱厂。小说里写他拉设备、请技工、和洋行扯皮、跟股东周旋,每一个环节都透着一股子狼狈。更不用说还要在军阀混战、日寇入侵、汉奸当道的夹缝里保住厂子和几千号工人的饭碗。
这其中的艰难,远非“实业救国”四个字能概括。
书里不光写了庞家兄弟,还写了一群在那个时代挣扎的人。比如黄河滩上的姜九,那是被庞少海三顾茅庐请进城的江湖人。还有儒商陈仁伯、老会长辛铸九、聚鸿纱厂的马伯声与陈家父子。甚至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面粉厂、酱园、火柴厂、染坊……启元用工笔细描的手法,一寸一寸地在纸上铺开了一幅民国济南工商业的全景图。这不再是我们在历史课本上看到的冷冰冰的年代,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在活着。
最让我动容的,是启元没有把这本书写成一部英雄传奇。恰恰相反,他写得最动人、最真实的,是那些“不英雄”的时刻。
庞少海会被工人质疑,会被股东围攻,会去英国寻找恋人却发现人家早已另嫁他人。他在深夜里也会怀疑,自己这么折腾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庞家的万贯家财,还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国家”?
庞少霆更复杂,作为兄长,他要在家族利益和民族大义之间反复掂量。有时候他显得那么世俗、那么精明,甚至有些冷酷,但他心里那杆秤,始终没有彻底歪掉。
还有那个当了“汉奸”的庞玉荣。他当上伪商会会长,被万人唾骂,人人都想啐他一脸口水。但启元厉害就厉害在,他写出了这个人物的悲剧性——庞玉荣心里未必不想保住庞家的产业,未必没有一丝良知,只是在时代的洪流里,他被推着走,身不由己。
姜九呢?从黄河滩呼风唤雨的“九爷”,变成了分纱厂的一个管事。他看着兄弟们各奔东西,看着曾经的热血一点点冷却。这些人物会赌气、会犯错、会懦弱、会逃避。但也正因为如此,当抗战胜利后他们选择收回厂子,在新中国成立之初认购公债、捐飞机抗美援朝、率先申请公私合营时,这个“觉醒”才不空洞。这不是作者强加给他们的光环,而是这一群活生生的人,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我尤其喜欢书中“光明里”这个地名意象。
对于不熟悉济南的人来说,这可能只是一个地名。但对于老济南,这是商埠区一条真实存在的老街巷。庞少海喜欢这个名字,他说:“感觉就像走在光明的大路上。”
多么朴素又多么奢侈的愿望啊。
在这条街上,见证了招工、请人、离别、团聚、战火、受降……它是起点,也是归处。启元把“光明”二字用得极克制,他从不喊口号,也不煽情。他只是写一个又一个日常的场景:庞少海和工人在食堂里吃年夜饭的饺子,热气腾腾;姜九在黄河边给母亲上坟后,拔了一筐野菜请客吃饭;庞少霆在炮火连天中,将厂子的账目宁可烧毁也不留给日本人……
这些瞬间垒起来,就是“光明里”三个字的真意。光明不在别处,就在这些琐碎的、坚韧的、温暖的日子里。
说到文笔,启元有他一贯的特质——干净、利落,充满了画面感。写济南的护城河、小清河、大明湖,写商埠区的老洋行、邮局、饭庄,写章丘的铁锅、万和堂的中药铺……一桩桩,一样样,都带着体温。他写商战,不写那些虚头巴脑的权谋诡计,而是写人跟人之间那点信任、试探、和解与坚持。读着读着,你会忘了这是在读一本几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只觉得像是某个午后,听一位济南老辈在老槐树下,摇着蒲扇,慢慢讲从前的事。
作为启元的忘年交朋友,我为这本书感到高兴,更为他这份沉甸甸的诚意感到欣慰。《光明里》不仅仅是在写一个家族,也不仅仅是一家纱厂的历史。它是给济南百年开埠史上,那一代实业家立的一块小小的石碑。
这块碑上,没有刻着“英雄”二字,也没有刻着“伟人”二字。上面只刻着几个字:他们试过,撑过,没跑。
这就是济南人的性格。平日里看着话不多,甚至有点木讷,但当大是大非摆在面前,当家园破碎就在眼前,他们能扛得起千斤重担,也能豁得出一条性命。
合上书的那一刻,窗外正是黄昏。济南的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我忽然想起书末那首庞少海念及的乌河歌谣:“乌河水,碧悠悠,黄金河道载金舟……”
歌声仿佛就在耳边。启元用他的笔,把这条河、这座城、这群人,好好地还给了我们。他把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名字擦亮,让我们知道,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这样一群人,活得如此热烈,又如此沉重。他们是济南工商业开拓者,也铸就了济南工商业的“觉醒年代”。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能读到这样一本书,能让人安静下来,想一想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启元热爱济南这座城市,他把家安在了古代“文人聚集”的文垣街,如今,这条街早已今非昔比,或许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位文人。但他一直告诫自己在文学的道路上:坚持住,写下去。
而我,也逐渐读懂了消失阶段的启元,年少成名让他的个性强烈,不服输、不低头的干劲让他在三十而立的年纪出了十几本长篇著作,年龄与成就的矛盾体与苗海南这一代工商业开拓者极其的相似,理想主义者的梦想容不得别人践踏,这是支撑他们躯壳前进的动力,因为,他们一直相信,前途是光明的。
(作者宋俊忠系作家、文学评论家。山东省写作学会副会长、济南作协原副主席,代表作《济南赋》《超然楼赋》《济南泉水赋》《济南柳赋》等,赋文作品被写成书法、朗诵、文创产品等广为传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