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终于挨到傍晚,夕阳的余晖还是热的,只是不那么毒了,斜斜地从西窗射进来,在书桌上铺了一层软软的金。我放下笔,伸个懒腰,心里盘算着出去走走。也实在该出去走走了,整日价闷在屋里,人都要发霉似的。推开门的刹那,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却又夹着些晚凉,像是刚出炉的面包,热气里裹着丝丝的甜。园区里的槐树静默地立着,叶子都耷拉着,仿佛也在喘着气,要把白日里吸进去的热都吐出来似的。
这便是一年里最暧昧的时节了。说是夏吧,早晚还留着春的影子;说是春吧,日里却又是夏的排场。我沿着楼后的小路慢慢地走,路两旁的冬青墙,不知何时已蹿得老高,叶子绿得发黑,油亮亮的,像刚上了漆。有几棵月季还开着,精神却不大好,花瓣的边缘有些卷了,颜色也淡了许多,像是没睡醒的样子。倒是那不知名的草花,星星点点的,白的、黄的、紫的,在草丛里眨着眼睛,不张扬,却也不怯场,自在地过着它们的小日子。
这时候的光景是最好的。天色暗下来,又不全暗;是那种柔柔的、灰灰的亮,像上好的宣纸浸了水。远处的楼顶、树梢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蓝,轮廓模糊了,仿佛都融在这暮色里。风也来了,懒懒的,有一阵没一阵的,拂在脸上,温温的,像母亲的手。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是草的青,是花的香,还夹杂着些泥土的腥,混在一起,竟成了浅夏特有的气息,闻着让人心里痒痒的,又踏实得很。
我走到园区外一处池塘边,水是静的,墨绿墨绿的,映着些树影,影影绰绰的。忽然想起南宋诗人杨万里的句子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这池塘里没有荷花,只有些浮萍,稀稀拉拉的,不成气候。但这暮色,这浅夏的风,却比那映日的荷花更让我动心。古人的诗好是好,到底太浓烈了些,像陈年的酒;而眼前这景致,却是淡淡的,清清的,更像是雨前龙井,得慢慢地品。我想起日本有位叫清少纳言的女作家,在《枕草子》里写四时的情趣,说到夏天,她只写了“夜”字。是了,夏的妙处,可不就在夜里么?尤其是这浅夏的夜,不冷不热,不燥不湿,恰到好处。不像深夏,热得人无处可藏,连风都是烫的;也不像春夜,还带着些料峭的寒意。这浅夏的夜,是温和的,宽容的,什么都容得下,什么都刚刚好。
回到小区的时候,人渐渐多了起来。老人们搬了小凳子在路口乘凉,摇着蒲扇,说着些家长里短;孩子们追逐着,喊着,笑着,汗湿的头发贴在额上,也不觉得热;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走着,低声说着什么,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这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和谐,仿佛这浅夏的黄昏就是专为他们预备的。我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动人的,怕不是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倒是这些寻常的日子,这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我们总是急着赶路,急着到达某个地方,却忘了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风景,听听心里的声音。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暖暖的,照着归家的人。我转身往家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路边的绿化带中有株栀子花,整个枝头开满了花,白白的,香得很。我摘了几朵,捧在手里,那香气便丝丝缕缕地钻到心里去了。
回到家,重新坐到书桌前。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凉凉的,滑滑的。远处有蛙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这夏夜的鼾声。我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却又觉得什么都不必写了。这浅夏的夜,不就是最好的文章么?它用月光做纸,用晚风做笔,用虫鸣做墨,写着谁也读不懂,却又谁都能懂的诗。
这样想着,便搁了笔,静静地坐着。桌上的栀子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净,那香气也似乎更浓了。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又会是个热腾腾的日子;但此刻,就让我贪恋这一会儿的清静吧。在这浅夏的夜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
夜深了,蛙声也渐渐稀了。我轻轻拉上窗帘,生怕惊扰了这满世界的宁静。浅夏,就这样悄悄地来了,不声不响的,像故人叩门,轻轻三下,等你开门时,她已经笑盈盈地站在门口了。
(前日撰稿于百大和园,修改于今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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