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人生》
作者:苇菲儿
摄影/张志江
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我第一次读完《人生》,合上书页,窗外的月光正落在桌角。那一刻,我仿佛看见高加林站在村东桥头——脚下是泥土与柏油的交界,眼前是故乡与远方的分野。这个画面在我脑海里盘桓了很久,挥之不去。
路遥在书的扉页上引用了柳青的一段话:“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那时年轻,读这段话只觉得是警句,后来才慢慢品出其中的重量。《人生》写于1981年,距今已四十多年,可每次重读,高加林那张在理想与现实间撕扯的脸,依然鲜活得像昨天才从某个村庄走出来。
高加林的故事并不复杂。
他高中毕业,没能考上大学,回到村里当了民办教师。对那个时代的农村青年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出路——不必像父辈那样终日在黄土里刨食,还有时间继续读书,或许有一天能转为正式教师,再往前,还有无限可能。可命运偏偏不遂人愿,大队书记高明楼利用权势,让自己的儿子顶替了高加林的位置。一个读书人的梦,就这么被轻轻松松地掐灭了。
他回到土地,成了农民。
正是在这段灰暗的日子里,巧珍出现了。这个没读过书的农村姑娘,用最质朴的方式爱他——清晨送来带着体温的白面馍,黄昏在田埂上久久地等待,那双眼睛里的光,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清泉。她的爱是“你往前走,我不拦你”的成全,也是“你回来,我还在”的纯粹。高加林在她那里得到了慰藉,那颗受伤的心仿佛有了安放之处。
可这慰藉里,到底藏着多少不甘,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机遇来得猝不及防。高加林的叔父转业回地方做了劳动局长,下面的人为了讨好,把他安排进县城当了通讯干事。他穿上皮鞋,走进县委大院,开始在稿纸上书写那些“重要”的文字。城市的门,似乎为他打开了一道缝。
就在这时,高中同学黄亚萍走进了他的生活。这个城市姑娘有文化、有见识,和他谈国际形势、谈文学艺术,能和他进行精神层面的对话。更重要的是,黄亚萍的父亲即将调往南方大城市工作,她向高加林表白,希望一起远走高飞。
一面是巧珍——纯真、善良、深爱着他,但不识字,和他谈论的只能是家长里短、庄稼收成;一面是黄亚萍——现代、聪慧、门第相当,能带他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高加林选择了后者。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为了远大的前程,必须作出牺牲。”这句自我安慰的话,像一把钝刀,既割断了他与巧珍的感情,也割伤了他自己的良心。可他还是做了选择。
读到巧珍含泪说“我尽管爱你爱得要命,但我知道配不上你”的时候,我替这个姑娘不甘心。可转念一想,高加林的抉择,又岂是一个简单的“负心”可以概括?他是那个时代千千万万想要“走出去”的农村青年的缩影,他的挣扎里,有理想、有欲望、有身不由己,也有那个社会结构强加给他的无奈。
故事的结局,是命运给高加林开的一个残酷玩笑。
他“走后门”进城的事情被人告发,所有的一切瞬间归零。工作丢了,黄亚萍与他分手,巧珍也已嫁作他人妇。他回到村里,跪倒在黄土地上,喊出那句“我的亲人呐”。
德顺爷爷对他说:“娃娃呀,回来劳动这不怕,劳动不下贱!可你把块金子丢了!巧珍,那可是一块金子啊!”
可金子丢了,就是丢了。
许多人为巧珍不平,也有许多人为高加林惋惜。可读完全书,我发现路遥并没有简单地评判谁对谁错。他只是把这一切呈现出来,让读者自己去感受、去思考。正如有评论家所说,《人生》的审美理想不在于为青年指出一条铺满鲜花的人生坦途,而在于通过这场悲剧,给人一种痛惜感,让人在文明的冲突中正视自己的内心。
重读《人生》,我开始理解高加林为什么让我如此耿耿于怀。
因为他身上有我们每个人的影子。
哪个年轻人没有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过?哪个从小地方走出来的人,没有在“留下”与“出去”之间犹豫过?高加林推开巧珍的刹那,看似是薄情寡义的背叛,实则是一个人在人生紧要处做出的艰难取舍。
路遥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把高加林写成一个纯粹的负心汉,也没有把他塑造成一个悲剧英雄。他写他的才华与抱负,也写他的虚荣与软弱;写他对巧珍的真实感情,也写他为了前途而做出的残酷选择。这个人物的复杂性,恰恰是生活的复杂性。
四十多年过去了,城乡之间的那道鸿沟或许不再那么分明,可每个时代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高加林时刻”——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对两种可能、两种人生,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向左是安稳与温暖,向右是未知与可能;向左是故乡,向右是远方。
书里有一句话,德顺爷爷说的:“人生的路还长着呢。”
这句话听起来平常,可越想越有深意。高加林失去了巧珍,失去了工作,回到了原点,可故事没有结束。路遥在小说最后写的是“并非结局”,这四个字耐人寻味。那些我们以为过不去的坎,放在漫长的人生里,或许只是一段弯路。那些我们以为永远失去的,也许会在另一个路口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读《人生》最大的收获,不是知道了“应该怎么选”,而是明白了选择的重量——每一个选择都是一条路,而每一条路都有它的风景和代价。重要的不是选对,而是选了之后,有勇气承担后果,有智慧认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合上书的时候,我常常想,如果高加林再选一次,他会怎么选?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可也许,路遥要告诉我们的正是这个——人生没有如果,每一步都算数。重要的不是走了多远,而是在岔路口的时候,有没有守住心里的那点光。
那点光,可能是巧珍式的纯真与善良,也可能是德顺爷爷式的通透与豁达,还可能是一个人对自我价值的清醒认知。无论时代怎么变,总有一些东西是相同的——比如面对选择时的挣扎,比如失去之后的追悔,比如重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的勇气。
高加林最终扑倒在黄土地上痛哭,可他终究还是会站起来的。就像陕北高原上那些在贫瘠土地里扎根的庄稼,风沙过后,依然会顽强地抽芽、拔节、开花。
这大概就是《人生》留给我的最深的思考——不是让人记住一个故事,而是让人在别人的故事里,看见人生的光。

作者简介:苇菲儿,原名沈卫侠,蓝田喜洋洋幼儿园园长、蓝田县诗歌学会副会长、陕西省文化产业促进会黄帝內经文化研究院行知生态园基地副主任兼办公室主任、青少年阳光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蓝田县尧柳文化交流协会副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