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间 追 蝶 记
作者:答作俊
今晨醒得格外早。
窗外那缕阳光刚漫过窗棂,像只调皮的手指头,轻轻挠着我的眼皮。我躺在床上,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银铃似的,一串一串洒进窗来。忽然想起——哦,是了,今日是六一。这念头一起,心头竟像被谁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层层荡开,连带着这具七十多岁的老骨头,也跟着轻颤起来。
我慢慢坐起身,对着梳妆镜拢了拢头发。镜中人两鬓如霜,银丝根根分明,倒像是冬日清晨落满霜花的枯草。可我看着看着,竟自个儿笑出声来。这满头的白,哪里是衰老的印记?分明是岁月替我簪上的花啊。七十载春秋走过,今日偏要学学那老顽童,把这"霜色盈头"当作过节的首饰,大大方方地戴出门去。
洗漱毕,我从柜底翻出一顶旧草帽。这还是二十年前带孙儿去郊游时戴的,帽檐宽宽的,能遮住半张脸。又找了件浅灰色的棉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青筋微凸的手腕。穿戴整齐,我对着镜子左瞧右瞧,自觉颇有几分"老少年"的风致,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拎起门边的小竹篮,里头装一壶凉白开、两块绿豆糕,晃晃悠悠出了门。
走在巷子里,晨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卖豆浆的老张头瞧见我,隔着蒸笼的白雾喊:"老伙计,今儿个精神头不赖啊!"我扬起草帽檐,朗声应道:"过节呢,能不高兴么?"老张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您这岁数,过哪门子六一?"我也笑,却不答,脚步轻快地拐出了巷口。
路旁的梧桐树撒下斑驳的光影,我踩着那些光斑走,忽然就踩进了六十年前的时光里。
那时的六一,没有现在这般花哨。没有游乐园,没有电子玩具,甚至连块水果糖都是稀罕物。可我们那帮孩子,自有我们的快活天地。村东头有片野草地,开满了黄的、紫的、白的野花,蝴蝶多得像撒了一把把会飞的碎纸片。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八岁那年的六一,我穿着娘新缝的白布褂子,跟着二狗子、三丫他们在草地里疯跑。一只大黄蝴蝶,翅膀上缀着两点黑斑,像谁用毛笔轻轻蘸了墨点上去的,忽高忽低地在前头引路。
"追呀!"二狗子一声喊,我们几个便撒开脚丫子撵。那蝴蝶也怪,飞得不紧不慢,仿佛在故意逗我们。掠过狗尾巴草尖时,草穗子轻轻摇曳;停在一朵蒲公英上时,白绒绒的花球被它压得微微一颤。我们屏住呼吸,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两只手圈成个小罩子,猛地一扑——却扑了个空。蝴蝶悠悠地飞高了,留下我们几个趴在草地上,鼻尖沾着草屑,面面相觑,忽然就滚作一团,笑得肚子疼。那天的阳光,也是这般暖,这般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金灿灿的。
想着想着,嘴角不觉又翘了起来。抬眼一看,原来已走到了城边的湿地公园。今日的公园,当真成了孩子们的天下。到处彩旗飘飘,气球飞扬,穿校服的孩子们像一群群刚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扑棱棱满世界乱飞。有的家长举着相机追在后面跑,有的爷爷奶奶坐在长椅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寻了条僻静些的石子小路,往花深处走。这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一簇簇、一丛丛,把空气都染成了甜的。蜜蜂在花间嗡嗡地忙,我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忽然,眼角瞥见一抹白。
那是一只白蝴蝶。
它从一株粉色的月季后面转出来,翅膀薄如蝉翼,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翅尖上却有两点淡淡的墨痕,像极了六十年前那只大黄蝶。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还没等脑子反应过来,双脚已经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起初只是快走,后来竟小跑起来。草帽被风掀起,我一手按住帽檐,一手微微张开,眼睛死死盯着那抹白色。蝴蝶似乎并不怕我,一会儿停在紫色的鸢尾花上,细长的触须轻轻颤动;一会儿又掠过一丛金黄的万寿菊,翅膀带起细碎的花粉,在阳光下闪成一道淡淡的金雾。我跟着它,穿过月季拱门,绕过一座小木桥,桥下的流水潺潺,倒映着我追逐的身影——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卷着袖子,弓着背,脚步虽有些蹒跚,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轻快。
"爷爷在追蝴蝶呢!"
忽然,旁边传来一声稚嫩的惊呼。我回头一看,不知何时,身后跟了三个小孩,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才五六岁,扎着两个小羊角辫。他们先是瞪圆了眼睛,像看西洋镜似的看着我,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爷爷加油!爷爷加油!"
我老脸一热,却也不恼,反而来了兴致,朝他们挥挥手:"来呀,帮爷爷围住它!"
这下可好,三个小不点立刻来了精神,撒开小腿包抄上去。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张开双臂,像只小母鸡似的往左边拦;穿蓝T恤的小男孩蹲下身,从花丛底下钻过去,试图截断蝴蝶的退路;大些的那个女孩则脱了外套,拿在手里当网子使。我们这一老三少,在花间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围剿"。
那白蝶许是被我们吓着了,忽地拔高飞起,掠过一片蔷薇花墙,往远处的草地去了。我们哪里肯舍,一路追将过去。我跑得急了,草帽终于飞了出去,被风卷着打了几个旋,挂在一株矮灌木上。我也顾不得捡,银发在风里飞扬,阳光直射下来,照得满头银丝闪闪发亮,竟像戴了一顶天然的光冠。
追出几十步,那蝴蝶似也飞累了,款款落在一朵白色的小雏菊上。翅膀一张一合,仿佛在喘息。我们四个立刻刹住脚步,大气也不敢出。小姑娘蹲在最前面,小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两个男孩一左一右,像两个小卫士。我慢慢弯下腰,双手拢在胸前,生怕惊动了它。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那朵雏菊托着白蝶,我们四个托着满心的欢喜,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蝴蝶的触须轻轻点了点花瓣,忽然一振翅,飞高了,飞远了,化作天边一个白点,消失不见了。
"飞走了……"小姑娘有些失落。
我却直起身,哈哈大笑:"飞了好啊!它去告诉别的蝴蝶,今儿个有个白胡子老头跟它赛跑来着!"
孩子们愣了愣,随即也跟着笑起来。笑声惊起了草丛里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蓝天。
我们在草地上坐下来。我从竹篮里取出绿豆糕,掰成小块分给他们。孩子们也不客气,小手捧着就吃,嘴角沾着绿色的糕屑。穿蓝T恤的男孩叫豆豆,他一边嚼一边问:"爷爷,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追蝴蝶呀?"
我抹了抹额头的细汗,望着天边的流云,慢悠悠地说:"因为爷爷心里头,住着一个和你们一样大的小孩啊。那小孩今儿个过节,非要出来撒撒欢,爷爷拦不住,只好带他出来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都认真地点头。大些的女孩叫朵朵,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泡泡水,递到我面前:"爷爷,那您会吹泡泡吗?心里的小孩肯定喜欢!"
我接过那小小的塑料瓶,看着里头五彩的肥皂液,忽然就童心大发。我蘸了满满一管,深吸一口气,缓缓吹出——
一串泡泡飘了起来。
它们在阳光下变幻着颜色,红的、紫的、蓝的、金的,像一个个小小的梦,晃晃悠悠地飞向天空。孩子们跳起来去戳,"噗"的一声,泡泡化作一滴水珠,落在他们的鼻尖上。我也吹,他们也吹,草地上飘满了五彩的泡泡,映着蓝天白云,映着白发童颜,映着这个不寻常的六一。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了橘红。我戴上失而复得的草帽,与孩子们挥手道别。他们跑远了,还不停地回头喊:"爷爷再见!明年六一再来追蝴蝶呀!"
我扬着手,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花丛尽头。
走在回家的路上,清风拂面,带着花草的清香。我脚步轻快,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像揣了一兜子阳光。七十岁又如何?古稀之年又如何?只要胸中还贮着那份天真,眼里还映着那抹春光,岁月便催不老这颗心。流年可以染白双鬓,却染不白心头那片童趣的原野;时光可以刻下皱纹,却刻不动那份追蝶的欢怡。
今日花间一戏,追的哪里是蝴蝶?追的不过是那个从未走远的自己,是那个在六十年前的六一,趴在草地上笑得肚子疼的小男孩。他一直在,在我银丝满头的皮囊里,鲜活如初。
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我坐在窗前,斟一杯清茶,看窗外最后一缕霞光隐入远山。清风入户,满室生凉。我想,今夜的梦里,定有彩蝶纷飞,定有花间嬉戏,定有那个白发少年,在万里清风中,写下一首首不老的诗。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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