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记:散文诗
文冯心缘
风先撞开了六月的门。把檐下挂了整季春天的风铃,摇出半粒发烫的音符。巷口卖花竹篮里,白栀子挤得满当当,过路的白裙子一擦,襟角就沾了半旬不肯散的香——那香是杂的,裹着冰棒纸浸出来的奶甜,混着操场青草被晒出的清苦,还有老院茉莉攒了一整夜的幽凉,揉成了夏天最鲜活的印章,盖下去,整个世界都醒得发烫。
北方平原的六月早把麦浪染成了流动的熔金。风从垄沟滚过来的时候,千万株麦子齐齐弯腰,抖落满穗碎金,打在割麦人弯起的背上,汗珠砸进干松的土缝,砸出一声闷悠悠的、关于丰收的叹息。布谷鸟躲在老榆树梢,把“算黄算割”的调子叫得翻山越岭,十里外的村口都能接住这滚烫的音讯。田埂上的黄狗吐着舌头趴在树荫,蝴蝶停在它鼻尖,它也懒得抬一抬眼皮,整个旷野都浸在暖洋洋的困意里,只有麦香飘得很远,飘进村口的灶房,变成新麦馒头揭锅时那口蓬松的甜。
南方的六月是泡在梅雨里的。连下三四天的牛毛雨,把青瓦洗得发蓝,墙根长出茸茸青霉,门槛边的蚂蚁排着队,爬过被雨泡软的木纹。人们坐在堂屋竹椅上剥杨梅,红汁染透了半弯指甲,竹篮里的果子红得发亮,咬一口酸得人皱起鼻尖,却又忍不住吮干净指缝的甜——那酸甜像极了十七岁藏在书包夹层的情书,折了三折的纸页,摸起来发潮,连字里行间都浸着湿漉漉的心跳,说不出口,才最动人。
校园里的六月,是被答题卡和笑声堆起来的。最后一遍铃响,监考老师收走最后一张答题卡的瞬间,顶楼的教室爆发出欢呼,有人把草稿纸抛向空中,雪片一样落下来,落在楼下香樟的绿影里。有人抱着哭红了眼,说以后要常聚,说食堂三楼的糖醋排骨永远比别的学校好吃,说你要记得我。讲台上的粉笔灰落下来,落在黑板没擦干净的“毕业快乐”那几个字上,风扇还在头顶吱呀转,吹起班主任鬓角的白头发,她笑着说走吧,眼里的亮比谁都多。
我们抱着矿泉水瓶坐在操场看台上,风把刘海吹得乱蓬蓬,远处的晚霞把半边天烧得像揉碎的火,谁的校服袖子蹭过谁的手腕,冰汽水的汽泡顺着瓶身往下流,打湿了摊开在腿上的同学录,歪歪扭扭的签名晕开,像极了此刻没由来的眼泪。看台上旧木栏刻着两个名字,圈着一颗歪心,梧桐树的影子晃啊晃,把名字遮了又露,一晃就是好多年。
六月的夜是铺展开的绿丝绒。萤火虫提着小灯飞过大院的竹篱笆,乘凉的人搬着竹椅坐成一圈,蒲扇摇走蚊子,也摇慢了时间。西瓜泡在井水里泡了一下午,捞出来切开那一声脆响,甜汁顺着刀刃往下流,咬一口,凉甜从舌尖钻到后脚跟,连脚心都透着舒服。小孩追着萤火虫跑,草编的凉鞋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响,惊飞了草叶间的蝈蝈,瞬间满院都是亮堂堂的鸣唱。纳鞋底的阿婆慢悠悠说,这六月的虫,都比别的时节叫得敞亮。
后来我们在写字楼里吹着冷空调,隔着玻璃看街面被晒得发软的柏油路,才突然想起,原来记忆里的六月永远不会褪色:它是发烫的,是香的,是甜的,是带着点别离的湿意,又满是往前冲的莽撞勇气。
六月从来不是一段终点啊。它是麦熟蒂落的饱满,是新蝉初鸣的鲜活,是少年把背包带紧了紧,迎着正午发烫的阳光,一步步走向下一场山海的序章。那些留在风里的拥抱,留在栀子香里的告白,留在麦田里的汗水,留在旧木栏上的名字,都会在每一个六月到来的时候,重新醒过来,变成我们胸口,那团永远年轻、永远发烫的期待。
冯心缘,本名冯杰圣,笔名心缘,山西繁峙人,农民,爱好文学,喜欢乐器。繁峙作协会员,北京文学总会会员。在北京头条和各大头条发表《母亲您是无价之宝》、《红颜恋·心念不宜》、《阳春雪缘》、《母亲》、《从屈原和子胥忆起》、《把酒后的四分之三隐藏》、《与心相依》、《心缘诗词》、《残场寄秋思》、《心缘词组》、《乡情》、《夜话情长》、《不要恋娘鱼》、在词曲网发表歌词《爱情的心花果》、《情是谁的错》、《乡村钩织的婆姨情》《燕在他乡望春归》《苦苦暗恋等着你》在北京短文学发表《借月亮靠近你》《这就是花样轮回》等。其中《冯心缘组诗》入新世纪文学英豪榜。在各大文学平台发表作品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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