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梁祝》
作者:苇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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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旋律,又是那旋律。低低的,从某个不可知的所在浮上来,像三月的烟雨,濛濛地,便把人的心给浸湿了。是《梁祝》。小提琴的声音,丝绒一般,却又带着些金属的质地,幽幽地,诉说着一个千年的故事。我放下手里的书,索性让自己沉进去,沉到那片用音符织就的,古老的水乡里去。
起初是欢悦的。仿佛春光明媚,草桥边上,两个少年人偶然相逢。你一句,我一句,话语像是溪水里的石子,清亮亮的,碰在一起,溅起些欢乐的水花。那同窗的三载,更是快活不过了。晨起一同读书,黄昏一同散步;一个会心时的微笑,一次无意中的携手,都像是沾衣的杏花雨,带着些微凉的甜意。小提琴与大提琴的对答,婉转而又缠绵,真真是“浑忘了我是女郎”的纯真情致。我听着,眼前似乎也铺开了一片碧绿的草坪,两个模糊的身影,长衫飘逸,并肩坐着,说不完的知心话儿。
然而,好景是这样容易地去了。楼台一别,竟是咫尺天涯。大提琴的声音,仿佛英台的叹息,沉闷的,一下一下,捶在心上。那份压抑,那份无奈,不是嚎啕大哭,却比嚎啕大哭更叫人难受。十八相送时,英台百般比喻,祝英台是多么地想告诉梁山伯,自己是女儿身,那份深情,那份渴望,都在琴弦上颤动。可山伯那呆子,终究是不解其意。这大约便是人世间最远的距离了罢?我就在你面前,我的心意你却不明白;我拼却了全力,却怎么也敲不破那一层薄薄的纸。
突然间,乐声变得激烈了,暴躁了,像是骤雨打在了荷花上。那是抗婚的段落。铜管乐器的加入,带来一种压迫的、窒息的力量。英台在抗争,在与整个家族,整个礼教,整个阴沉沉的命运抗争。然则,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渺小的。她的呐喊,被淹没在一片喧嚣的洪流里。我仿佛看见一个弱女子,被红色的喜轿、乌压压的人众簇拥着,身不由己,向着一个无底的深渊走去。那红,不再是喜庆的红,而是血的颜色,是绝望的颜色。
然后,世界静默了。万籁俱寂。只留下小提琴,孤零零的,像一只失了伴的蝴蝶,在空荡荡的墓地上盘旋,低泣。那是哭坟。那声音,已经不是音乐了,是杜鹃啼血,是孤雁哀鸣,是将一颗揉碎了的心,捧出来,敬献给无情的天地。声声断,声声续,直直地往你灵魂深处钻去。我闭上了眼。
轰然一声,乐曲的最高潮,坟墓裂开了,英台纵身跃入。所有的悲愤,所有的压抑,在此刻都化作了决绝的一跃。天地为之变色,风雨为之凄厉。
可就在这极度的悲怆之后,音乐忽然又变得宁静了,柔和了。长笛吹出清丽的引子,然后,那熟悉的爱情主题,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不再是哀怨的诉说,而是安详的,超脱的,仿佛从云层里透下来的金光。我知道,那是化蝶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终于摆脱了尘世的羁绊,化作一对蝴蝶,翩翩起舞,在花丛间,在蓝天里,永远地,再不分离。
琴声袅袅地散了,我的魂魄,却仿佛还没有归来。窗外,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漆黑,万家灯火,明明灭灭。那化蝶的旋律,仍旧在心里萦回着。人世间,有太多不能成全的事,有太多不能圆满的情。于是,我们便造出这样美丽的梦,来安慰自己。说是安慰,其实更近乎一种倔强的相信罢。相信真挚的情爱,纵使被碾成粉末,也还能化作蝴蝶,以另一种姿态,存在于天地之间。
我轻轻叹息一声,重新拿起那本书。书页上的字,原来也化作了一对一对的,模糊的影子。

作者简介:苇菲儿,原名沈卫侠,蓝田喜洋洋幼儿园园长、蓝田县诗歌学会副会长、陕西省文化产业促进会黄帝內经文化研究院行知生态园基地副主任兼办公室主任、青少年阳光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蓝田县尧柳文化交流协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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