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春荷
作者 真真
主播 榛子
在永胜三川坝子,春荷,是故乡一道虽不靓丽却令人难忘的回忆,是春天藏在水光里的初见惊喜。在故乡的日子,早晨或是傍晚,我总是喜欢沿着池塘边散步,感受荷的生长。
春节过后,冻土初融,塘面还带着几分清冽的寒意,水面之下,层层的萧索仿佛被悄然埋葬。嫩黄的芽尖便在这时悄悄顶破水面,卷着浅绿的叶瓣,像伸着小手试探春光的孩童。它们从黝黑的淤泥里钻出,叶尖不染半点尘埃,骨子里透着洁净,连周遭的春水都显得格外澄澈,仿佛刚从时光里洗过一般,只把最纯粹的生机,留给晨光去细细丈量。
清晨的露最是偏爱它。颗颗露珠凝在芽尖,沾在新叶上,太阳刚爬过池边的柳树梢,露珠便映着晨光闪成碎钻,晃得人眼生暖。土壤中或许还夹杂着一两声来自远方的鸟鸣,但这池水是宁静的。绿水上有稀疏的浮沫,就连沉没也是无声的。这时的荷,主宰不了浮沉,也不必情绪如汪洋,只要这一池水,便足以安放它初生的、小心翼翼的魂灵。
偶尔看到上个秋日催黄的芦苇仍未被吹折,晃悠着新的春日。雨水已过,池中依稀还有倾斜的残荷,呵!它们原来还活在春日。这残荷与新生并存的情景,构成一幅独特的春日池景,仿佛艺术性的笔触,成了这幅画中一点无意的、生动的注脚。
这春荷,不似盛夏那般在嘈杂下掩盖萧索,也不似秋日那般亭亭不忧不惧。它只是初见,只是试探,只是从漫长的沉寂中顶破第一层寒意,只是稀疏的飘在水面的,三两片圆圆的嫩绿的叶子,甚至只是尖尖角,坐对着一池刚醒的春水。它的美,在于这最初的、洁净的破土,在于这沉默中积蓄的力量,在于它将喧嚣与沉没都化为无声的生长。
春荷,是季节轮回中一个轻柔的转折点。它连接着被埋葬的寒意与即将到来的喧哗,在清冽的水光里,铺开第一笔纯粹的绿意,静默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完整的夏天。
春荷,是深植于泥土与时光中的朴素诗篇。它不似盛夏荷塘那般接天莲叶、映日荷花,以浓烈的色彩宣告存在;而是在暮春的宁静里,以一场细致而沉默的劳作悄然开始。
这份水中的诗意,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源于泥土之下,一场关于耐心与劳作的序章。
植荷本是农人一场耐心的守候,待藕种入泥、清水漫田,不过十数日,便有稚嫩小叶怯生生地探出水面,从此一日一景,悄悄铺开一池碧色。
此时的春荷,尚未有花朵的华彩,却自有其生机盎然的画卷。水中有水葫芦、荇草悄然生长,鳝鱼、泥鳅在泥中穿梭,青蛙是最活泼的乐手,时而跃入水中,时而跳上荷叶,压得叶片一忽闪,其上凝聚的露珠便如断了线的珍珠,纷纷滚落。 各色的蜻蜓——麻的、黑的、红的、绿的——或于荷田上空来回飞翔,或悄然停歇在初展的荷尖上,静默如画。 片片荷田与周围等待插秧的水汪汪的稻田相间相连,远山近树作为背景,田野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淡雅画轴。
这春日的荷,联结着土地的记忆与人的劳作;藕芽,承载着对未来的朴素期盼。 它也见证着村庄的变迁,在一些干涸已久的坑塘里,莲子的生命力可能沉睡百年,一旦遇水,便能唤醒遥远的过往,为沉寂的乡土陡然增添一抹意想不到的风采与丰韵,仿佛为古老的村庄围上了一条飘舞的纱巾。
故乡的春荷,其动人之处或许正在于这份不靓丽。它没有盛夏荷花的灼灼其华,却以充满希望的萌发,连接着耕作的汗水、自然的律动与时光的流转。它是夏日繁华的序曲,是深埋于游子心中关于生长与等待的最初意象。当荷花终于在绿叶中静静绽放时,那粉红或莹白的容颜,挺立于重重荷叶之间,所有关于春日的默默积蓄,便都化为了望之心悦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