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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卫东
十九岁那年,命运仿佛和我开了一场盛大又残忍的玩笑。高考落榜的灰色七月,如一座无形的五行山,沉沉压在我的心上,让我喘不过气,整段日子黯淡无光、一片迷茫。
那段时间,家里终日萦绕着父母的唉声叹气,二人满心满脸都是难堪与失落。一辈子躬耕垄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亲,最大的期许,便是我能金榜题名,挣脱祖辈世代务农的宿命。可残酷的现实击碎了他所有的期盼,我的失利,让他彻底失望。
邻里亲戚的闲言碎语、冷嘲热讽更是接踵而至。时常有人对着父母奚落:“就你这啃高粱的中师生,还妄想孩子成大事,终究是做了一场空梦!辛辛苦苦供孩子读书,从小学到高中,最后不还是回了农村种地?”
这些话我都亲耳听过,更有甚者私下议论:“原本还想着逼自家孩子好好上学,可看看老院的小卫东,读书又如何?不上也罢。咱们村子底子浅,普通人就别学卫东他爹,痴心妄做春秋大梦了……”
只因我的不争气,父亲心灰意冷,硬生生拦住了即将就读职中的小妹,狠心掐断了她奔赴大学的梦想。他语气疲惫又决绝:“我供一个读书的白费了心血,岂能再供第二个?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我认命了。”
拗不过父亲的执拗,满心不甘的小妹含泪告别了学堂。她放下挚爱的书本、收起年少的憧憬,扛起沉重的锄头,一头扎进广袤的田地,在日复一日的汗如雨下里,彻底撕碎了自己年少的诗与远方。
后来,在舅父母的撮合下,我迎娶了舅母的外甥女。她是个淳朴善良、吃苦耐劳,能在田间摸爬滚打的农家姑娘。曾经十指不沾泥水、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我,自此褪去书生稚气,和她一起扎根乡土,在田间地头耕耘生活。
新婚第九天,我便告别家乡,远赴北京铁路局石铁分局临山工务段的工地务工,做起了翻道打镐、更换铁道灰枕的苦力活。
盛夏酷暑,正午烈日灼灼,我挥起铁镐砸向坚硬的渣石,手握钢叉,以膝盖抵住叉把发力铲土。上百斤重的水泥枕木,全靠徒手撬挪、肩扛手搬,日复一日,用汗水与蛮力一遍遍置换铁轨枕木。
常年劳作间,工装裤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稚嫩的双手从最初的起泡、流血,慢慢磨出层层厚茧,坚硬得连钢针都难以扎入。暴晒之下,白皙的胳膊起满燎泡,破了又起、反复结痂;口干舌燥、饥渴难耐时,便直接拎起水桶仰头猛灌,竟有几分武松畅饮烈酒的豪迈。
铁路工地实行分包计件制,多劳多得,所有工期都卡得极紧。列车通行分秒不差,留给我们作业的时间转瞬即逝,容不得半分拖沓迟疑。一旦落在最后,带班工长的呵斥与辱骂便铺天盖地而来,稍有差池,便会被勒令收拾工具走人。
为了保住生计、不被辞退,我从不偷懒,主动包揽更多活计,拼命加码工作量。日复一日累死累活,一天也只能挣七块工钱。九十年代的物价,两块钱便能买一斤猪肉。每次领到工资,我都会分文不动悉数交给妻子。那一刻,积压已久的自卑终于稍稍释然——原来百无一用的书生,也能凭一己之力,为妻儿挣得些许安稳与零花钱。
为了让操劳的父母、遗憾的姊妹少些牵挂,为了圆年幼的儿子一个小小心愿,为了不让他眼巴巴羡慕邻家孩童、一次次费力推着小伙伴的三轮车上坡下坡,我格外珍惜每一份挣钱的机会。
我跟着相熟的工友,利用闲暇去康二城的农田帮人拔草锄地,半天便能挣得两三块工钱。这份零散活计来之不易,工友们向来互相遮掩、悄悄结伴,生怕被旁人争抢。
众人常因分工不均、分钱不公争执不休、不欢而散,不愿多揽活、怕吃亏受累。唯独我从不计较得失、宁愿吃亏,始终踏实肯干。无数个夜晚,借着路灯与煤油灯微弱的光亮,在蚊虫叮咬的荒田之中,我埋头劳作、挥汗如雨,默默积攒微薄收入。
我的勤恳与实在,被当地人看在眼里。康二城的老孟每次结完工钱,总会特意切上半个西瓜赠予我,质朴的善意滚烫暖心。还有两位时常悄悄喊上我一起务工的长辈,一路帮扶、真心相待,这份情谊,我感念至今。一晃半生,当年挺拔的少年腰板,如今早已被岁月压得微微佝偻。
务工的日子枯燥又孤寂。当身边工友都在闲暇时下棋、打牌、消磨时光,我始终怀揣心底的热爱,悄悄拿出纸笔,一笔一划书写文字,一篇篇稿件接连投向《邯郸日报》。
投出的稿件大多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可我从未轻言放弃。趁着离家路途不远,在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我约上好友尹甲兵,一同奔赴邯郸市区。凭着一张火车站买来的交通地图,踩着鞋面破损、露出拇指的布鞋,一步步丈量着城市的街巷。
我们怀揣厚厚一沓手写书稿,一路打听、辗转寻觅,终于找到了中华南大街的邯郸日报社。通联部的吕有生老师待人温和、热忱谦和,耐心接待了懵懂的我,逐字逐句为我修改打磨稿件,悉心指导、倾囊相助。
不知历经多少日夜等待,我的稿件《科技致富带头人——记涉县马布乡副乡长王乃廷同志》,终于刊登在《邯郸日报》八开版面之上。
四张钱的稿费,通过邮局寄回了我的家乡,一同到来的,还有那张印着我文字的报纸。当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变成工整规范的铅字,那一刻,所有的坚持与煎熬,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自此,工友与乡亲们纷纷感慨:“看来读书终究是有用的!老樊家这孩子一篇文章的稿费,抵得上咱们干一天苦力的工钱。”
深埋在我心底多年的文学种子,历经风雨蛰伏,终于破土而出,悄悄萌发出稚嫩的新芽。
岁月辗转,偶然听同村好友说起,我的高中同学雷成婚了,夫君是体制内的公职人员。听闻消息,我心底坦荡安然:“只要她余生安稳顺遂,我便足矣。当年是我先成家,终究是我辜负了年少缘分……”
岁月匆匆流转,我的两个孩子相继降生,我正式扛起为人父的重担。在大儿子一周岁的春日,我告别了数年漂泊不定的工地生活,入职县里的中外合资钢铁企业。彼时,合资企业的正式工人身份,也曾让邻里乡亲羡慕许久。
后来,我攒钱购置了摩托车,终于告别了陪伴我数年的红旗牌自行车。那辆自行车是妻子的陪嫁,陪我走过四五年风雨岁月:载着麦收后的我匆匆返岗上班,驮着妻儿奔赴乡间庙会,陪着我穿梭在泥泞村道、历经风霜雨雪,承载了我最清贫也最踏实的时光。
如今,距离一年一度的高考仅剩四天。回望十九岁的盛夏,回望半生风雨奔波,万千感慨涌上心头。絮絮叨叨、草草落笔,以此短文,纪念往昔岁月,致敬一路咬牙坚持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