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洛阳市宜阳县:李伟良

立夏的雨脚刚歇,一连几日的淅沥把平野里漫无际涯的青绿麦海浸得发沉,风一吹,就翻出层叠的熟黄来。风里早裹上了新麦的甜香,顺着田埂往人鼻子里钻——哦,是麦子熟了。
麦收是农人的天大的事,半刻都耽搁不得。村里千亩麦田的抢收仗,早已经悄悄拉开了阵势。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出鱼肚似的薄白,田埂上已经喧腾起来:收割机的轰鸣混着人声,惊得草窠里的野兔直往埂子下窜,布谷、叫天子这些野鸟扑棱棱撞着飞起来,在空中打着转儿鸣。四台收割机早停在地头擦得锃亮,各家各户的运粮车也顺着田埂排得齐整,烟味裹着笑闹声飘得老远,连风里都浸着股热烘烘的盼头。
年轻的机手们坐在驾驶座里摩拳擦掌,一个个眼里亮得像盛着光,倒真像战前等着冲锋的兵。号令一下,打头的"雄风"先轰着油门扎进了麦浪,吞穗、脱粒、吐秸,一路行云流水;"前进"紧跟着也冲了出去,轮下的麦秆簌簌倒着,半点不肯落后;"能战"循着垄沟追得紧,身后的粮箱眼见着就满了一半;"先锋"哪肯落于人后,油门一踩就撵了上去。四台铁家伙在金黄的海里你追我赶,轰鸣声撞在风里,倒真有几分当年打仗的气势——可不是打仗嘛,这是跟老天爷抢口粮的"龙口夺食",半分都松懈不得。
司机们轮着班连轴转,饭都是家人送到地头上,扒拉两口就又坐回了驾驶座。今年的麦收格外顺当,镇里早把保障安排得妥妥帖帖:柴油直接送到田埂边,后备司机随时能顶班,外来的收割机也提前协调好了作业范围,桩桩件件都落到了实处。就这么日夜不停歇,村里整整一千亩麦子,不到四天就全部收完了。
我总记得十岁那年的麦收,日头毒得能把人后颈的皮晒掉一层,我攥着比人还高的镰刀蹲在垄沟里,麦芒扎得胳膊上全是红道子,割不了半垄就直不起腰,抬头望的时候,总觉得那片金黄的麦垄怎么也到不了头。晚上突然落阵雨,全家老小抱着麻袋往麦场上冲,盖麦秸的塑料布被风刮得直跑,我妈攥着布角摔在泥里,爬起来第一句话是“别让麦子淋了”,那天她额角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我攥着湿乎乎的麦秆,只觉得收麦的日子总浸着一股子汗混着土的涩味——那时候谁能想到,往后收麦竟能不用弯腰,连变天都不用慌呢?
我站在收得干干净净的田埂上望,风卷着麦茬的清香往脸上扑。从前收麦哪敢想这样的光景?一家老小齐上阵,弯着腰在地里割得腰都直不起来,遇上变天更是急得觉都睡不着。现在靠着这些铁家伙,千亩麦田几天就收得颗粒归仓,哪里是过去能比的?
正恍惚着,远处晒场上孩子的笑声脆生生撞过来,新收的麦子摊得平平整整,像铺了一地碎金子,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发暖。风卷着麦茬的清苦混着新麦的甜香拂过耳旁,我忽然好像听见风里叠着两段歌:一段是早年镰刀割过麦秆的簌簌声,是雨里抢粮的气喘声,是母亲额角血珠砸在泥地里的闷响;一段是如今收割机的轰鸣,是运粮车的喇叭,是孩子捧着新麦馍的笑闹声。两段歌揉在一处,顺着麦浪往远处飘,飘去的方向,是越来越亮、越来越暖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