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一曲故园风情的安闲调
——读蒋生《雷城放歌》有感
作者:陈中玉
“登上三元宝塔顶
脚踏彩云手摘星
放眼雷州千般美
万家琼楼灯火明
泛舟西湖入画境
碧波粼粼风清清
绿柳扬眉花儿笑
燕语莺啼总是情
天宁古刹览名胜
东坡题词值万金
万山第一禅寺秀
经声悠悠禅钟鸣
高山寺里如仙景
古寺巍峨步步升
字廊画室皆珍品
价值连城千佛屏
雷祖安疆万民敬
唐代建祠祀至今
国保文物留千古
古今名人墨迹馨
文化名城人气盛
犹是老人更开心
岁月虽老人未老
吹拉唱弹笑盈盈
红男绿女多靓影
相约古城来谈心
嫦娥闻声偷偷看
想奔下凡共怡情”
——蒋生《雷城放歌》
一、前言:以余生,读故园
我今年七十有六,住在雷城西门街的一处老宅里。这座城,我从出生就未曾离开过。
读《雷城放歌》那天,是个寻常的午后。我坐在天井的竹椅上,泡了一壶雷州产的绿茶,翻开诗页。阳光从石榴树的叶缝间漏下来,落在纸面上,斑斑驳驳。我一节一节地读,读到“登上三元宝塔顶/脚踏彩云手摘星”,手中的茶杯竟微微晃了一下——不是因为手抖,而是那座塔,我登过不下一百回。年轻时与同学去春游,中年时陪外地来的友人,老了以后又陪孙辈去。塔还是那座塔,可塔下的人,从青丝走到了白发。
读到“犹是老人更开心”那一节,我干脆放下了杯子,认认真真地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天井里那棵跟我差不多年岁的石榴树,半晌没有说话。
我忽然想,我在这座城里活了八十多年,却从未如此郑重地看过它。这首诗像一面镜子,把我熟悉得几乎视而不见的家乡,重新照出了光彩。作为一生未离雷城的老人,我或许没有游子的乡愁,却有一种更深沉的感受——那就是在日暮之年,与故园相互凝望的安宁与感激。
以下是我的一点心得,算不上“评论”,只是一个老雷州人,对一首写自己家乡的诗,说几句心里话。
二、形式之美:一辈子的腔调
《雷城放歌》用的是雷歌体——七字一句,八句一节,隔句押韵。我这一辈子,就是听雷歌、哼雷歌过来的。
小时候,村口大榕树下,盲眼歌伯拉弦唱“劝世歌”,我骑在父亲肩头上听。年轻时,雷歌比赛,我站在台下跟着节拍摇头晃脑。现在老了,晨起到西湖公园,还能听见树荫下一群老伙计在斗歌——“一条江水向东流,隔山隔水不隔愁……”那腔调,那韵脚,刻在骨头里,到死都忘不掉。
蒋生这首诗,就是用这“刻在骨头里的腔调”写的。它不光是“写”雷州,它本身就是“雷州的”。我试过用雷州话朗读:“登上三元宝塔顶(deng)/脚踏彩云手摘星(ze)” ——“顶”与“星”在雷州话里韵母相近,读起来比普通话顺得多。第三节“天宁古刹览名胜(xing)/东坡题词值万金(ging)”,用雷州话一读,严丝合缝。第七节“文化名城人气盛(xing)/犹是老人更开心(xim)”,更是地地道道的乡音韵。
这就是“乡音”。一个外地人读这首诗,读到的是内容;一个雷州人读,读到的是腔调、是血脉、是小时候外婆哼的歌。我读这首诗,耳朵里是有声音的——那是雷州话的声调,是西湖边的椰胡声,是天宁寺的钟声,交叠在一起,八十多年未曾断绝。
三、空间叙事:八十年的步履
诗里的每一处地方,我都走过,不是一次两次,是几十上百次。它们不是“景点”,是我生命的刻度。
三元塔。 我七八岁时第一次去,是父亲带我“游塔”。那时的塔身比现在斑驳,周围的田野比现在开阔,塔下还有一片菠萝地,风一吹,叶子沙沙响。我十五岁时又去,是学校组织“登塔比赛”,我跑了第二名,奖品是一支铅笔。三十多岁当上教师后带学生去,站在塔顶给他们讲雷州历史,风很大,把教案吹得哗哗响,学生笑成一团。六十岁退休后又去,一个人慢慢爬,每一层都停下来看看窗外的风景——雷州城一年年变大,楼房一年年增多,只有塔本身,好像从来没变过。它看着我长大、变老,它自己却不老。
西湖。 我年轻时在那里谈过恋爱——就是现在的老伴。那时的西湖没有现在这么规整,湖边的路是土路,下雨天泥泞不堪,湖里的水也没有现在清。但我们年轻,不觉得苦。夏天傍晚,两人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晚霞映在水里,红彤彤一片,像着了火。有一回我们坐得太久,蚊子咬了一腿的包,她一边挠一边笑,说“下次不来了”,可下次还是来。如今老伴腿脚不好了,我还是会一个人去走走。湖还是那个湖,只是看晚霞的人,头发白了。偶尔碰上老熟人,打声招呼,说一句“今天天气好”,各自走开,心里是安稳的。
天宁寺与高山寺。 我母亲信佛,逢年过节必去烧香。小时候我跟着去,只觉得好玩,在殿前跑来跑去,母亲在后面追着喊“别冲撞了菩萨”。中年时陪母亲去,多了几分恭敬,她会拉着我在佛前跪下,嘴里念念有词——“保佑阿仔工作顺利,全家平安”。母亲去世后,我自己去,在佛前站一会儿,什么都不求,只是觉得心安。有时候碰见寺里的老和尚,点点头,也不用说什么话。
雷祖祠。 每年雷祖诞辰,“雷州换鼓”的鼓声我能从西门街听到——那声音不是“听”到的,是“震”到的,从地底下传上来,胸口跟着发颤。小时候以为那是雷祖爷在发怒,长大了才知道,那是雷州人用最古老的方式,向这片土地上的神明致敬。
这些地方串在一起,就是我的一生。作者把它们写进诗里,不是为了让游客来看,而是为了让我们这些活了一辈子的雷州人,在诗里看见自己的脚印。我每读一处,就像翻一次旧相册——不是伤感,是亲切。
四、时光的慈悲:当“老”成为礼物
全诗最让我动容的,是第七节。
“岁月虽老人未老”——七个字,我咀嚼了很久。
我想起自己的境况。八十岁,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上三元塔得歇两回;眼睛也花了,看小字要戴老花镜;耳朵倒还好,能听见西湖边的椰胡声。年轻时的雄心壮志早已淡了——当年也想过离开雷州去省城闯一闯,同学来信说那边机会多,工资高。我犹豫了几个月,最终还是没走。说不清为什么,大概就是舍不得。舍不得这城的慢,舍不得这城的人,舍不得天井里那棵石榴树。如今回头看,那个“没走”的决定,让我一辈子留在了这里。
按世俗的眼光,人老了,是“凋零”的,是“被时间抛弃”的。可我不这么觉得。
我现在每天的生活是这样的:早晨去西湖边散步,顺便听老人们唱雷歌,他们见我来了,有时会喊“老陈,来一段”,我摆摆手说“嗓子不行了”,但心里是高兴的;上午在家练练毛笔字,写的是“雷州八景”的旧诗,字写得不好,但自得其乐;下午到天宁寺转转,或者在老街上慢慢走,碰见熟人坐下来聊几句,聊的无非是“谁家孙子考上大学了”“最近的菜价又涨了”;晚上看看电视,有时和老伴翻翻旧相册,指着年轻时的照片说“你看你那时候多瘦”。
不赶时间,不焦虑,不跟谁争。这不是“凋零”,这是“放下”。时间夺走了我的青春,却给了我安宁。
我常想,人老了,就像一杯放久了的水——年轻时晃得厉害,杂质全浮起来,浑浊;老了就慢慢沉下去了,上面清清亮亮的。诗里那些“吹拉弹唱笑盈盈”的老人,就是我的老伙伴们。我们没有“被时间抛弃”,我们是在时间里安顿了。
“岁月虽老人未老”——这里的“未老”,不是身体不老,那是骗人的。腰会疼,眼会花,腿会软,这些骗不了自己。这里的“未老”,是心不老。是对生活还有热情,对明天还有期待,是看见夕阳还会觉得美,听见雷歌还会跟着哼,是孙子来了还有力气陪他玩。这种“未老”,不是硬撑的“不服老”,而是自然的、坦然的、发自内心的“不想老”。
我更愿意用另一个词——“通透”。人活到这把年纪,终于学会了跟时间和解,跟自己和解。年轻时争的、气的、放不下的,现在回头看,不过是芝麻大的事。年轻时觉得“老”是遥不可及的终点,现在到了,才发现它不是终点,它只是另一种活法。这首诗让我想到,所谓“老有所乐”,不是晚年找点事做打发时间,而是到了这个年纪,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做自己。
这是时光赐予老人的礼物。不收都不行。
五、光与影之间:一段真实的雷州记忆
说了许多好话,再说几句实在话。不是批评,是作为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一辈子的人,说一点真切的感受。
我年轻时,雷州苦过。三年困难时期,我正长身体,饿得前胸贴后背,吃过野菜、啃过树皮,有一回饿得实在受不了,偷了生产队地里一个生红薯,被队长追着跑了半条街。“文革”时,我在中学读书,因为说过一句“古人写的诗也有好的”,被拉到台上批斗,帽子被摘掉,站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个下午。 台风来了,屋顶被掀翻过,一家人在漏雨的屋子里点着煤油灯过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叫。日子紧巴的时候,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买一斤猪肉要攒三天的肉票。
这些都是真的。雷州的美是真的,雷州的苦也是真的。
诗里全是“美”“情”“珍品”“盛”,当然都对。三元塔是美的,西湖是美的,这些没有假。但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在赞美中能带出一点点“苦”的影子,让读者知道,这片土地的“美”不是天生的、不是轻飘飘的,而是一代代人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那“美”会不会更厚实、更动人?
就像雷州换鼓,那鼓声之所以震人心魄,不只是因为声音大,而是因为它里面有雷州人的苦难和坚韧。就像我母亲在佛前跪下,她求的不只是“保佑”,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撑过那些艰难的日子。
我知道雷歌的传统就是“赞”,不是“诉”。我也知道一首短诗装不下那么多东西。所以我这不是“批评”,只是一个老人的一点“贪心”——希望写雷州的诗,能像雷州的生活一样,有光也有影,有甜也有苦。那样的话,甜会更甜,光会更亮。
至于结构,九节诗按“塔—湖—寺—寺—祠—城—老—少—仙”的次序写下来,很清楚,也很好。我只是在想:如果第七节写老人、第八节写年轻人,能不能调个个儿?先写年轻人“相约古城来谈心”,再写老人“吹拉弹唱笑盈盈”——年轻人谈着谈着就老了,老了以后变成那些笑盈盈的老人。这不就是人生吗?一种循环,一种传承,比单纯的罗列多了一层时间的意味。
当然,这只是一点个人趣味。诗是蒋生的,他这样写自有他的道理。我一个老头子,随口说说罢了。
六、神话的温度:嫦娥的心思
第八节写嫦娥“想奔下凡”,我读着读着笑出了声。
不是嘲笑,是觉得亲切。我从小听嫦娥的故事,中秋节外婆指着月亮说:“你看,嫦娥一个人在月亮上,多孤单啊。”那时我想,嫦娥是可怜的,高高在上,却冷冷清清。李商隐写她“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那种孤独,小时候不懂,老了就懂了。一个人住在那么远的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滋味不好受。
蒋生却说,嫦娥听见雷城的欢声笑语,“偷偷看”“想奔下凡”。这一下就把神仙拉到了人间——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也有羡慕、有向往、有“想下来凑热闹”的心思。她“偷偷看”,不是大大方方地看,是“偷偷”的,说明她不好意思,说明她动了心又不好意思承认。这不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吗?
这让我想起一件旧事。前几年中秋节,我在院子里赏月,邻居家的小孙女跑过来,指着月亮问:“爷爷,嫦娥姐姐会不会下来跟我们吃月饼呀?”我说:“会的,她要是听见你这么乖,一定想下来。”小孙女高兴得直拍手,跑去跟她妈妈说“爷爷说嫦娥要来”。
蒋生的诗,跟我的回答是一个意思。神话不是死的,是活的;神仙不是冷的,是暖的。雷州的人间烟火,连嫦娥都动心——这不是夸张,这是对家乡最深情的赞美。我活了一辈子,深深知道:这座城的好,不在风景,在人。在那些“笑盈盈”的老人,在那些“相约谈心”的年轻人,在天宁寺的禅钟里,在西湖边的椰胡声里。这些东西,连神仙都羡慕。
七、尾声:以余生,与此城相守
说到底,我读这首诗,不是在“鉴赏”什么,而是在“感谢”什么。
感谢有人用我从小听到大的腔调,把雷州写成了诗。感谢他在诗里为老人留了位置——那位置不是“余晖”,不是“晚景”,不是“风烛残年”,而是“笑盈盈”的、热气腾腾的生活。他让那些每天在西湖边唱雷歌、在公园里拉二胡的老人,被写进了诗里,被记住了。感谢他让嫦娥动了凡心——因为说到底,这座城的好,不止我们这些老人知道,连神仙都想来。
我今年八十有余岁,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但我知道,剩下的每一天,我都会在这座城里度过。早晨去西湖边听雷歌——那些老伙计,有的比我年轻,有的比我年长,大家在一起,唱唱笑笑,一天就过去了。午后在院子里晒太阳,石榴树每年都结果,红彤彤的,甜得很。傍晚沿着老街慢慢走回家,石板路坑坑洼洼,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摔跤。三元塔还在,西湖还在,天宁寺的钟声还在。只要它们在,我就心安。
《雷城放歌》让我想通了一件事:人老了,不是离开世界,而是更深地住进一个地方。年轻的时候,心是向外跑的,想去外面看看;老了,心是向内收的,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安安稳稳地住下来。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就是雷城。
读完这首诗,我合上本子,起身去泡了第二壶茶。阳光已经从石榴树那边移到了墙根,天井里一半阴一半阳,明暗分明。我想,这就是生活——有明有暗,有高有低。能在这样的生活里,读到一首写自己家乡的好诗,是晚年的一桩福气。
嫦娥想下凡,想奔下来。我不必。我已在凡间,且在此城,已是一生。
时维丙午仲夏陈中玉写于雷州鹏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