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柜橱里的一生

文/鑫垚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巴黎康朋街31号时装店里，一位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女士正对着镜子皱眉。她盯着身上那件冗沉的礼服，眼神中流露出十二分的不满意——通体的黑色、大肆膨张的裙摆、拖地的长尾、腰间像猪大肠一样的装饰，完全掩盖了她曼妙的身姿，仿佛动一动都会粘连周边一大片区域。这时，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来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看上去已年逾古稀了，但却精神矍铄，动作比年轻人还要干脆利落。只见她迅速扯开裙摆，双手在女士的腰间旋转几秒钟，拿走多余的布料，一件崭新的小黑裙瞬间诞生——吊带露肩、修身包臀、短到膝盖。依旧是通体的黑色，没有任何装饰，却没有了冗沉，行动自如，那女士凹凸颀长的身段自然流畅。围观者的表情由惊讶变为赞许，许是觉得太单调了，紧接着，老妇人顺手摘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白纱围巾绕了一圈倒披在女士肩上，又从旁边桌子上的花瓶里取下一朵带有两片绿叶的白色山茶花系在一根肩带上。就这样，那女士眼神中十二分的不满意化为了二十四分的满意，优雅地走出店铺，自由穿行在这座浪漫的城市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时尚但不轻浮，简洁但不随意，别致但不另类，引来无数欣赏的目光。

故事发生在20世纪50年代的法国，那位漂亮的女士是谁已无从考证，但这个老妇人的名字家喻户晓，她就是著名的划时代时装设计师可可·香奈儿，本名嘉柏丽尔·博纳尔·香奈儿。我们现在就叫她香奈儿，因为这个名字更为世人所熟知，也更具代表性。香奈儿有一段悲惨的童年、悲痛的少年和悲伤的青年时期。她出生在索米尔一个底层家庭，6岁时母亲就病逝了，父亲骗她说要去美国赚很多钱给她美好的生活，把她送进了修道院。于是她在修道院里日夜期盼父亲早日来接她，可是后来一次外出时，她在人群中看到了父亲，她以为父亲从美国赚到了钱回来接她了，正要兴奋地奔过去喊他，却看到父亲身边跟着他的新婚妻子，怀里抱着他们刚出生不久的孩子。香奈儿瞬间明白了一切，原来父亲已经将她抛弃，从未想过还要来接她，她哭着跑回去，再也没有对父亲抱过任何希望。

香奈儿从小就对裁剪缝纫很有兴趣，在修道院期间习得了精湛的手艺，成年后，她到一家服装店做裁缝，有时还会去酒吧做驻唱歌手，她后来的名字可可就是因为她唱的一首《谁见过可可》走红而得来。在服装店里，她与一位前来订做制服的军官巴勒松一见钟情，起初，香奈儿因为自己过去的经历感到自卑，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启爱情的里程，但巴勒松一连好几日每天去看望香奈儿，最后当街手捧鲜花单膝跪地向她求爱。彼时还是初恋时期的女孩儿哪能经得起这样的诱惑，香奈儿辞去了工作跟随巴勒松一起生活。她以为巴勒松只是一个普通的军人，可到了巴勒松家里她才发现，巴勒松出身上流贵族，坐拥豪宅富丽堂皇，香奈儿虽然气愤于巴勒松未曾告诉过她，但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了退路。在这个圈子里，她跟随巴勒松应酬于富商、名流、绅士之间，开拓了眼界，也结识了不少贵族朋友，其中就有英国煤炭商卡柏。

其实我们都知道，香奈儿要的并不是这些，她希望两人可以正常的恋爱，然后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而事实上，接下来发生的情节令人大跌眼镜。巴勒松之所以能以那样的方式俘获香奈儿的芳心，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她，而是因为他根本就是一个情场高手，他带香奈儿回来，也不过就是对她的圈养而已。香奈儿与他同居期间，他的前任甚至找上门来与他藕断丝连，还告诉香奈儿，女人再美的容颜都会老去，巴勒松也会新欢不断，还不如趁现在大捞一笔。这让笃信爱情的香奈儿大为不悦，她想骑马去发泄心中不快，却发现法国贵妇们一直以来穿着长裙骑马实在不方便也不舒服，她不明白为什么男人可以穿裤子，女人就必须要穿裙子。于是她向男仆借来了一条裤子，改成了可以让女性骑马穿的样子，看着香奈儿穿着裤子骑在马背上，那些所谓的上流贵族们个个难以接受，认为不成体统、有伤大雅，唯有卡柏对香奈儿大加赞赏，他肯定了香奈儿的设计能力和打破传统的思维。

卡柏的赞赏唤醒了香奈儿被巴勒松的圈养所埋没的才华与理性，她不想就这样过完自己的余生，她又把目光转向了贵族女性佩戴的帽子上。那些帽子主打一个突出一大圈外檐，戴上的目的就是为了遮住女性外出时不能随意被外人看到的脸。上面再插上一根长长的羽毛，仿佛谁的羽毛越高、在众人中一眼就能看见，谁的地位就越高。香奈儿想不明白，既然出门了为什么还要怕人看？人与人交往不就是要看到对方的样子吗？遮遮掩掩的有什么意义？难道女人把脸露在外面是一件多么可耻的事情吗？于是她再一次打破传统，设计了小巧精致的帽子，帽檐有上翻的、有浅浅的、有只绕了半圈的，上面的羽毛也被换成了逼真的花朵。这种帽子戴上去只是为了好看，女人可以根据不同的身高、肤色和气质选择不同的款式，衬得脸型愈发的好看。香奈儿戴着她新设计的的帽子陪巴勒松去看赛马，被男人们嘲笑不守规矩，可却引来女士们的围观，大家纷纷投来惊喜的目光，虽然她们还不敢打破传统，但已经在香奈儿的带领下产生了向往之心。这其中就有法国皇室公主，她派人向香奈儿打听这顶帽子是在哪里买的，香奈儿随口编出了一个地址和一间名叫香奈儿的设计室。没过几日，公主的女仆来找香奈儿，说自己并没有找到那个卖帽子的地方。其实那是香奈儿的理想，它还并没有开业，香奈儿把自己创业的想法告诉了巴勒松，希望得到他的支持，毕竟为她提供一间房屋做店铺对巴勒松来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可巴勒松却把这当作了耳旁风。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巴勒松的父母来看望他的时候，香奈儿满心欢喜的坐在镜子前梳妆打扮，她以为自己会以未婚妻的身份与巴勒松同时出现在他的父母面前，并且得到她们的认可，可女仆却在晚饭时端过来一盘食物，告诉香奈儿，巴勒松不让她走出房间。此时的香奈儿才明白，巴勒松只把她当作一个情人，甚至是玩物，从来没有过谈婚论嫁的打算，她愤怒地打翻餐盘，冲到巴勒松父母面前，巴勒松紧张地把她拉出去，或许是他也感觉到香奈儿与他以往那些情人都不同，心生愧疚，他把自己一间街面上的空房子给香奈儿做了服装店，香奈儿开了第一间自己的店铺。她大胆改造女装，摈弃束缚女性的束腰和紧身胸衣，引入针织面料、女性裤装、女性运动装和女性宽松装，让女人们能够穿衣自由活动。她给女人们带来的不仅仅是穿衣上的改变，更是思想上的解放，女人们穿别的衣服是看好不好看、买不买得起，可穿她的衣服要看敢不敢穿。尽管很多女人都是走进店里试试，最后在身边男人反对的声音中遗憾地脱下，她们不能一下子完全迈开解放的步伐，香奈儿的衣服卖的并不多，但香奈儿的名字已经红遍了大街小巷。

就在香奈儿准备放手大干的时候，生活却与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她和巴勒松最终走到了尽头，香奈儿搬出了巴勒松的豪宅，也归还了他的店面，独自一人租了间房子。没有了收入来源，也没有了原材料，她只能做些成本低廉的新款帽子挨家挨户去推销，生活朝不保夕，拖欠了好几个月的房租，房东送来了法院的传票。危难关头，卡柏出现在了她面前，重逢的那一瞬，两人都明白，其实他们已经悄然爱上了对方，只是当初香奈儿以为自己会嫁给巴勒松，卡柏以为香奈儿会嫁给巴勒松，他们谁都不曾知道这份爱的偷偷萌生。卡柏不仅为香奈儿付了房租，还帮她重新开了间设计室，在这里，香奈儿改变了世界时尚的核心，她把男装元素女装化，将粗花呢、针织、西装裁剪用到女装设计里，又重新定义了黑色，使过去仅用于葬礼的黑色成为了日常的高级色。她还将平价的珠宝与高级时尚服装混搭，提出“风格贵过宝石”的理念，不再注重珠宝材质多么贵重，而是看它的样式是否与服装搭配，业务甚至拓展到了香水、包包、配饰，乃至于好莱坞的戏服。

但好景不长，二战的爆发使得人们无暇再追求这些，香奈儿不得已给自己的事业按下了暂停键，与此同时，卡柏也穿上了军装走上了战场。香奈儿参加了红十字会，卡柏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在那些战火纷飞的日日夜夜里，他们保持着书信往来，彼此牵挂、互诉衷肠。这像极了杜甫“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情景，原来，战争在任何一个国度和地域都是一样的，它会让两个人的心意更加明了、情感愈发浓烈。终于，卡柏回来了，可他们俩并没有迎来美满的结局。由于香奈儿的出身和之前的经历，使得卡柏的上流家族无法接受，卡柏的父母为他挑选了出身高贵的未婚妻，卡柏迫于家族压力而妥协，但结婚之后他发现自己根本忘不了香奈儿，也不能安心与妻子生活在一起。他鼓起勇气拨通了香奈儿的电话，向她哭诉，他最终决定放下一切去找香奈儿。可不幸的是，卡柏在奔向香奈儿的途中出了车祸，有人说，有时候一个转身就是永远，一别就是再也不见。香奈儿至此彻底关闭了内心情感的那扇门，终生未婚。

几年以后，迪奥新风垄断了法国市场，大裙长摆主导了女装的潮流，远离了简约、舒适、实用的理念，战争后，女性大量步入职场，繁复的长裙不符合日常工作的需求，香奈儿决定再度复出，此时，她已经71岁。香奈儿复出之初并不顺利，发布了首场秀被巴黎媒体差评，在当时迪奥奢华复古、强调极致女性化的潮流中，香奈儿的直筒、平肩、短裙以黑色、米灰色为主，在历史悠久、贵族文化刻进骨子里的法国被批为单调、灰暗、寡淡、老气、没有女人味儿。但就是这种风格却让美国女性疯狂下单，她们认为香奈儿的斜纹软呢套装、小黑裙、直通短裙太适合美式风格的职场与日常，舒适、显瘦、百搭，行动自由、不挑身材。半年以后，美国售罄，欧洲客户回流，香奈儿在巴黎又上演了王者归来。有人说，不是设计变了，而是市场需求变了，香奈儿早就看透了不同时期女性的需要和追求是不一样的，只是当时的巴黎媒体节奏慢了半拍。

香奈儿在88那年永远停止了工作，但时至今日，她依旧是每一个女人心目中的向往，香奈儿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品牌、一件衣服、一个包包、一件首饰、一瓶香水，更是一个符号、一个标志、一个缩影。它藏在每一个女人的柜橱里，卧室的衣柜、衣帽间、床头的抽屉、梳妆台的首饰盒，只要一打开，经典、时尚、简约、优雅统统呈现出来。或许更多的女人只是享受着她给后人带来的美感，惊叹于她所取得的成就，沉浸在她的设计理念中，又有谁真正读懂了，那每一套小香风的造型里，每一条菱格纹的走线下，每一瓶N°5五号的香气中，都藏着她难以言说的一生。

作者 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