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子的石榴树
年少时,我还背着书包踏进校园,便在老家的老院子里,亲手栽下一株石榴苗。那时它细如手指,弱不禁风,随意栽在院中的泥土里。
父亲是一辈子守着田土的老农,心性温厚慈祥,见我种下这株小苗,便日日上心照料,不待我操心。春日提木桶浇水松土,夏日拿剪刀细细修除乱枝,夏秋时节寻草木灰杀虫防虫,逢石榴坐果,怕虫害蛀烂果实,还寻来草药细细塞在果蒂顶上护果;石榴主干粗壮结实,平日里清扫院落的旧拖把,也常年斜挂在树干分叉处,是院里随处可见的寻常光景。我不曾刻意施肥打理,全靠父亲日日照拂,任凭这株小苗沐风雨、历寒暑。一晃六十五载光阴流转,当年纤细的幼苗,如今已长成合抱之姿,树干如老碗般粗壮,枝桠虬曲盘旋,宛若苍龙舒展身姿,稳稳扎根在老屋的方寸天地间。
老屋院落宽敞,屋舍错落,早年家里房子宽裕,便分租出去,院里前后住了三户外地房客,天南地北的人聚在一方小院,格外热闹。一户是五号信箱建华母亲一家,举家从东北迁来,建华父亲是七级瓦工,常年扎根建设陕西压延设备厂;一户是地质队老罗两口,四川人,老罗每日清晨五点准时坐在树下念英语,一年从未间断,他妻子身形苗条模样周正,腌的泡菜、烧的川菜鲜香十足;还有一对新婚小夫妻来自湖南,每日蒸出的白米饭软糯油亮,隔着院墙都能闻到清甜米香。父亲生性热忱好客,素来爱留邻里亲友、院内房客闲谈,白日干完农活,便搬几条木凳摆在石榴树下,招呼大伙围坐谝闲传,讲乡间旧事、山野趣闻。
后来我离家学医,在手术台与药方之间奔走半生。可无论多忙,每逢节假日,我总习惯回到老院。
推开门扉,目光越过斑驳的院墙,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那棵石榴树。树干上依旧挂着那把旧拖把,树下常摆着待客的矮凳,远远便能听见满院笑语。它仿佛认得我——枝叶簌簌轻摇,像是无声的问候。当年那根细弱的苗,是我用稚嫩的双手埋进土里,此后数十载全凭老父亲细心养护;六十五载风雨,它与我各自长大、各自老去,可那份亲手栽下、父亲用心守护的情分,早已连着根、缠着心,比什么都深。
这棵老石榴树,是院子里最忠实的陪伴。岁岁初夏,繁绿的枝叶间便燃起一片火红。层层花瓣热烈绽放,团团簇簇,把古朴的院落衬得鲜活明艳。院角还搭着一架葡萄,藤蔓顺着木架蔓延,每到傍晚暑气消散,各家房客、邻里乡亲便搬板凳聚在石榴与葡萄两棵树下乘凉。东北阿姨讲关外雪原趣事,四川老罗聊深山勘探见闻,湖南小夫妻细说江南水乡风物,父亲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插几句乡土老话,天南地北的故事交织在一起,小院满是烟火温情。待到秋深,花褪残红青果挂枝,一颗颗石榴日渐饱满,圆润玲珑,远远望去,恰似一盏盏小红灯笼,缀满青枝绿叶,玲珑又可爱。我素来不急着采摘,任由果子在枝头迎风经霜,哪怕冬日落雪,白雪覆上红果,红白相映,别有一番诗意。待雪后初晴,再慢慢摘下熟透的石榴,掰开厚实的果皮,内里籽粒饱满莹润,咬上一口,酸甜汁水在舌尖漫开,清冽回甘,是独属于岁月沉淀的滋味。当年父亲护下来的一树硕果,年年都分与院里房客、街坊邻里共享。
老屋的院墙爬满时光的纹路,青瓦蒙着薄薄尘烟,唯有这棵石榴树,年年枯荣往复,生生不息。清晨的天光穿过枝叶,在青砖地上筛下斑驳碎影,常常撞见老罗独自坐在树下轻声诵读英语;暮色降临,晚风拂过树梢,叶声簌簌,院内飘着四川泡菜的鲜、湖南米饭的香、东北人家炖菜的醇厚,伴着院中的烟火气息,温柔了无数晨昏。几十年来,它看着院里人来人往,陪着几代人长大、老去,见证过四方异乡人短暂落脚的温暖时光,静默伫立,不言不语,却把一树繁花、满树甜果,毫无保留地赠予这个家,赠予每一位在此歇脚闲谈的来客。
儿时的许多欢乐,都绕着这棵石榴树打转。春日里蹲在树下看新芽破土,一旁是父亲弯腰松土修枝的身影;夏日躲在浓密树荫下纳凉,仰头望灼灼榴花,捡拾随风飘落的花瓣,听父亲和乡亲们唠家常。秋来盼着石榴成熟,围着果树踮脚张望,满心都是简单的欢喜,也看父亲往石榴果顶塞草药防虫护果。那时总觉得树很高,日子很慢,石榴花开一次,便是一整个热闹的夏天。如今垂暮回首,当年垂髫孩童早已两鬓染霜,小院几经变迁,外地房客陆续搬走,唯有这棵老石榴树,依旧身姿苍劲,花开依旧热烈,结果依旧丰盈。
可世间的聚散,终究由不得一株树、一个人。压延设备厂建成后,那些天南地北的房客们,如同被风吹散的种子,陆续都走了。东北阿姨的炖菜香、四川老罗的晨读声、湖南小夫妻的米香,一日日淡了下去。小院回归沉寂,只剩下父亲与石榴树相依为命。我每次回乡,望着空落落的院子和树下不再摆满的矮凳,心头总会泛起一阵空荡荡的失落。父亲却依旧温厚地笑着,每日照例给树浇水、修枝,仿佛那些热闹从未离去,又仿佛它们都藏进了树的年轮里。
两年前,九十四岁的老父亲也安详地闭上了眼睛。那日我守在床前,握着他布满老茧的手,泪眼模糊中,忽然想起六十多年前,正是这双手,日日提桶浇水、拿剪刀修枝、往石榴果顶细细塞草药。父亲走后,我独自站在石榴树下,轻抚那粗糙皲裂的树皮,掌心触到的,不仅是六十五载风雨留下的厚重肌理,更像是父亲掌心的余温。那一刻,我恍惚觉得,这棵树就是他生命的延续——每一寸枝干都浸润着他的汗水,每一片叶子都听过他的乡音。树还在,仿佛他就没有真正离开。可心里分明又裂开一个洞,风一吹,便呼呼地疼。
后来弟弟修建老院子,老院格局大变,石榴树不得不挪地方。几经辗转,最终将它移栽到同村一位老友家中。移树那天,我特意从城里赶回,看着吊车小心翼翼地将它连根起出,那虬曲苍劲的枝干微微颤抖,满树绿叶簌簌作响,像是不舍,又像是叹息。我伸手扶住树干,感觉到根系与泥土撕裂的细微震颤,心里猛地一紧——它在这方小院扎了六十五年的根,早已是老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默默跟着车走到同友家,亲眼看着它被重新栽下,培土、浇水。临别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午后的阳光正穿过枝叶,在新土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奇异的安宁:它没有死,它还活着,而且依旧茂盛。
如今,我依然常回老村,总要绕道去同友家看看那棵石榴树。它果然不负所望,虽挪了地方,却身姿愈发舒展,枝头每年照例燃起一片火红,秋来依旧挂满小红灯笼般的果实。我常伫立树下,轻抚粗糙皲裂的树皮,掌心触到的,是六十五载风雨留下的厚重肌理,也藏着父亲数十年照料果树的点滴辛劳,更记着那些年树下围坐、天南地北闲谈的温暖时光。行医半生,见惯了生死起落,越发懂得这棵树的可贵——它从不去争春日群芳的艳名,独在初夏热烈绽放;不慕外界繁华,哪怕离开了故土小院,被移栽到陌生之地,依然只管深深扎根,默默生长。它耐得住寂寞,经得住寒暑,朴实坚韧,自在从容,一如寻常人家安稳恬淡的日子。每当在医院的忙碌与疲惫中回过神来,想起老院里曾经的那棵石榴树——想起父亲弯腰修枝洒水的模样,想起树干常年挂着的旧拖把,想起往昔四方邻里围坐树下乘凉闲谈、各地烟火滋味相融的热闹光景——心里便多了一份安宁与笃定。
人间烟火,最是寻常动人。一棵亲手栽种、父亲细心看护的石榴树,串联起半生光阴,藏着童年趣事,裹着故土温情,更记着院里南北房客相聚一堂的热闹岁月。那些枝头摇曳的红花红果,那些雪后清甜的滋味,树下此起彼伏的闲谈笑语,各地饭菜交织的香气,早已融进记忆深处,成为心底最温暖的念想。
岁月匆匆,草木情深。这棵老院子里的石榴树,是时光的信物,是故土的乡愁。它记着老父亲一辈子的温厚勤恳,记着四方过客相聚小院的融融暖意。如今它虽不在原处,却依然在另一片土地上花红果艳,生生不息。只要它依旧茂盛,那些过往的岁月,便永远鲜活如初。往后余生,我仍愿常常去看望这一树榴香,静看花开果熟,忆往昔邻里闲谈、父亲护树旧事。树在人去,思念不灭——这或许就是岁月留给我,最温柔、也最深长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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