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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谁杀死了崔广播?论一个“双标者”的自我围困与精神困境
作者:陈中玉
摘 要
崔广播不是好人,也不只是坏人。他是崔家村当了十年的村委会副主任,是蹲在老槐树下写歪诗的“农民诗人”,是永远把秤砣往自己这边歪的双标者,更是一个离了喇叭就活不下去的老人。这篇评论试图追问:崔广播的精神困境究竟从何而来?他的“双标”仅仅是个人道德缺陷,还是乡土社会人情逻辑与科层制规则冲突的必然产物?他的悲剧本质是什么——是失去了权力,还是失去了听众?通过对人物形象的拆解、叙事策略的分析以及时代语境的定位,本文将论证:崔广播的困境并非孤例,而是一个时代转型中“旧式人物”无处安放的缩影;而小说最深刻之处,在于它拒绝给予简单的“升华”,而是呈现了一个有限的、遗憾的、却又不失温暖的和解。
一、引言:一个无法被简单定性的人
阅读《崔广播》的过程,是一场不断修正判断的旅程。开篇时你忍不住笑——这个蹲在喇叭底下憋歪诗的老头儿,实在有些滑稽。读到他对亲家母占道视而不见、却对张寡妇罚款二十块时,你开始愤怒——这不就是典型的“双标”吗?待到他在大集上被商贩集体赶走,你心头又涌起一丝不忍——那个手里捧着新喇叭、眼睛还亮着光的老人,怎么就突然黯淡了?最后他组织百家宴,不再喊“百态万象”,只说“今天咱们不喊口号,咱们吃的是实在的”——你终于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觉得这口气松得不太踏实。
这种阅读体验的复杂性,恰恰是这篇小说的功力所在。它没有塑造一个脸谱化的“贪官”或“小丑”,而是呈现了一个集可爱、可恨、可悲、可叹于一身的丰满人物。而如何理解这个人物的精神内核,如何解释他从“说一不二”到“无人爱听”的轨迹,如何判断结尾那场百家宴究竟是“重生”还是“妥协”——这些问题的答案,不仅关乎对一篇小说的评价,更关乎我们对乡土社会转型、基层权力异化、以及人性中自我欺骗机制的深层理解。
本文将从人物形象、叙事策略、时代语境三个维度展开分析,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崔广播的悲剧本质是什么?
二、人物形象的三重变奏:小丑、暴君与诗人的共生
(一)小丑:自信与无知之间的荒诞张力
小说开篇的崔广播,几乎是一个喜剧装置。他写诗的流程被描写得极具仪式感:搬马扎、扣草帽、摸出半根红塔山、捏着一块钱的圆珠笔,“眉头皱得能夹死个绿豆蝇”,憋十分钟才憋出一句“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人人都为那碎银几两”,写完了还要“自己先拍大腿喊一声‘好!’”,震得槐树上的蚂螂都飞起来。
这段描写的精妙之处在于叙事语调的复调性。作者表面上在客观叙述,实则通过细节选择——那个“磨得起毛的塑料皮小本子”、那个“印着‘2018年扶贫工作手册’”的封皮、那句“你看我这水平,能不能去乡文化馆当馆长”的天真发问——悄然构建了一种温和的反讽。读者会笑,但这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心酸的会心:一个半文盲的村干部,硬要充文化人,写出来的歪诗既无格律也无意境,却偏偏有着惊人的自信。这份自信可爱吗?可爱。可悲吗?也可悲。
更深一层看,崔广播对“诗人”身份的执念,远不止于附庸风雅。当了十年村委会副主任,月薪八百,天天得罪人,“牺牲自己”却得不到相应的回报——在这种心理补偿机制的驱动下,“诗人”成了一个可以装点门面的身份标签。他需要这个标签来告诉自己:我不是那个成天得罪人的村官,我是“看透人间的农民大诗人”。这种自我赋权的冲动,是他精神世界的支柱之一,也是后来一切双标行为的心理起点。
(二)暴君:双标的心理机制与话语建构
然而,喜剧的面具很快就会被撕下。当崔广播在喇叭里高喊“百态万象人世间——不藏污纳垢俺崔广播”,却在亲家母的三轮车堵在桥头时装聋作哑;当他喊着“推棚除弊不徇私,人间正道是坚持”,却对小舅子占了三亩耕地的养猪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他喊着“低保只给真正困难的——谁走后门我第一个不答应”,却把符合条件的赵瘸子刷下去,只因为人家说过他写的诗是“放屁”——这时候,崔广播就不再只是一个小丑,而成了一个真正的“暴君”。
这个暴君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有多大的权力(一个村副主任的权力微不足道),而在于他如何运用微小的权力来维系一个对自己有利的世界秩序,以及他如何发明了一套完整的话语体系来为自己的双标辩护。小说中有一个细节值得深究:他帮小舅子拖延拆棚之后,“掏出小本子写了一句‘亲情大于天,政策放一边’,锁在抽屉里,谁也不给看”。这个“锁在抽屉里”的动作意味深长——他不是没有羞耻感,而是选择了将这份羞耻藏起来、不让人看见。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不愿意面对。
小说中最具心理穿透力的一段,是崔广播的心理独白:“我给崔家村干活,我牺牲我自己,那我跟自家人谋点方便,那不就是应该的吗?”这句话揭示了双标者最核心的心理闭环:他们首先将自己定义为“牺牲者”“奉献者”,然后将一切为自己谋利的行为合理化为“应得的补偿”。这不是简单的贪婪,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自我欺骗——如果不这样自我合理化,他们将无法面对那个在道德上站不住脚的自己。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牺牲者叙事”并非崔广播的独创,而是一种具有普遍性的基层干部心理现象。在权力与资源高度不对等的基层治理结构中,“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往往是事实,但“用权力寻租来补偿自己”则是对这一事实的错误回应。崔广播的悲剧在于,他从未意识到这两者之间不存在等价关系——你的牺牲是职责所在,你的寻租是违法乱纪,两者不能相互抵消。
(三)诗人:自我美化作为存在方式
崔广播写歪诗的行为,如果只看到“附庸风雅”或“自我标榜”,就错失了更深层的意义。对他而言,写诗是一种存在方式——他需要通过“创作”来确证自己的价值,需要通过将日常行为“诗化”来给自己的生命赋予意义。
小说中有一个极易被忽略的细节:他每次做完一件“歪事儿”,都会掏出小本子写两句“诗”来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帮堂哥多占宅基地之后写“人生难免有私念,不藏不掩是好汉”;把赵瘸子刷下去之后写“小人嘴贱爱胡说,占不到便宜该挨饿”;推了老周的瓜棚之后写“推棚除弊不徇私,人间正道是坚持”。这些歪诗的质量固然堪忧,但它们的功能是清晰的:它们是一个自我欺骗的仪式。通过将行为“诗化”,崔广播完成了对自己行为的道德赦免。
这一机制在小说结尾处被彻底瓦解。当他被大集赶走、蹲在老槐树下写出“喇叭响了几十年,今天终于闭了言,心里秤砣歪了一辈子,原来没人爱听我崔广播”时,他第一次写出了“真”诗——没有自我美化,没有道德赦免,只有赤裸裸的真相。然而这首“真诗”的诞生,恰恰意味着他赖以生存的自我欺骗机制的崩塌。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用歪诗给自己壮胆的崔广播了。
三、叙事策略的深层意涵:笑声中的刀锋
(一)“含泪的笑”如何运作
这篇小说的叙事语调极为考究。表面上是调侃的、甚至是漫画式的,但笑声底下始终藏着一把刀子。这种“含泪的笑”是如何制造的?
首先,作者善于利用视角的切换制造反讽。当崔广播在喇叭里喊“不藏污纳垢”的时候,读者已经知道他对亲家母占道视而不见——这种“全知视角下的信息差”天然地制造了反讽效果。但作者并没有让叙事者跳出来直接批判,而是让崔广播自己暴露自己:他掏小本子给人看“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理直气壮得像在宣读真理。这种“不自知”才是讽刺的真正来源。
其次,作者善于通过细节的克制描写来传达情感。崔广播被大集赶走的那段,全篇没有一句“他感到伤心”之类的直接描写,只有一连串克制的动作:“他把喇叭往王老板手里一塞,塞的时候,手都抖了,差点掉在地上。”“他低着头,哈着背,朝着大集门口走了。”“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泥乎乎的集路上,踩了一脚泥,他也没擦。”这些细节没有一句评价,却让读者心头一紧。这种“让细节自己说话”的手法,是成熟叙事技巧的标志。
(二)节奏控制与情感曲线
小说的叙事节奏不是均匀的,而是随着人物命运的起伏而变化的。在崔广播权力在握的阶段(当村干部时期),叙事节奏较快,事件密集,语调轻快甚至戏谑,形成一种“热闹”的氛围。到了他被大集赶走的段落,节奏骤然放缓,细节密度增加,空间感和时间感都被拉长:“四里地,他蹬了快俩钟头,腿都蹬酸了,可他不想歇,一歇,脑子里就全是大集上人喊他走的声音”——这种慢下来的节奏本身就在传递人物的疲惫与失落。
结尾处的百家宴,节奏再次舒缓下来,但与前文不同,这是一种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舒缓。崔广播介绍菜品的段落被写得极为细致——那些菜名像一串串珠子般被念出来,念得缓慢、认真、带着炫耀的喜悦。这是全篇唯一一次,他的“广播”没有干扰任何人,反而把整个村子的人聚到了一起。叙事的节奏与人物情感的内核,在此刻达成了统一。
(三)“百态万象”的反讽性重复
“百态万象”是崔广播的口头禅,也是全篇最重要的修辞装置。这个词第一次出现时,是崔广播在标榜自己“看透人间”的智慧;但随着情节推进,这个词每一次被重复,都在累积反讽的厚度——他自认为看透了一切,实则从未真正“看见”过任何人。他看不见张老三被污蔑的愤怒,看不见赵瘸子被刷下去的无助,看不见大集商贩被盖过吆喝的焦躁,更看不见自己“喊了一辈子,原来没人爱听”。
当这个词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百家宴上——“百态万象——今天咱们不喊口号,咱们吃的是实在的,喝的是痛快的,聊的是热乎的……”这一次,“百态万象”不再是自我标榜的盾牌,而成了一个转折词:他不再用这个词来为自己的双标辩护,而是用它来开启一段真诚的交流。这个词没有被抛弃,而是被重新赋义了。这是小说在修辞层面最精妙的处理。
四、时代语境中的崔广播:乡土社会转型的缩影
(一)喇叭的隐喻:权力、声音与被听见的渴望
喇叭是贯穿全篇的核心意象。崔家村老槐树上的破铁皮喇叭,是崔广播权力的象征——他站在喇叭后面,声音能覆盖全村,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听见。这是一种单向的、威权式的“说话”模式:他不需要听众的反馈,只需要听众的存在。
当崔家村变成空村,喇叭“再也没响过”,崔广播的第一次危机出现了——不是权力的丧失(他本来也没剩多少权力了),而是“听众”的丧失。他需要有人听他说话,这是他存在的证明。所以他去了大集,去了秧歌队,甚至最后把喇叭挂到自家房檐下对着空无一人的村子喊话。这种对“被听见”的极度渴望,已经超出了权力的范畴,而进入了存在主义的领域:如果没有人听我说话,我还是我吗?
小说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没有将崔广播的困境简单归结为“贪权”,而是呈现了一种更普遍的人类处境:我们都渴望被听见、被需要、被认可。崔广播的可悲之处不在于他有这种渴望,而在于他一生都用错了方式去满足它——他用喇叭压过别人的声音,而不是与人对话;他用歪诗标榜自己,而不是与人交流;他用双标为自己谋利,而不是与他人建立真正的关系。
(二)合村并镇的背景:那个正在消失的乡土世界
小说中有一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重如千钧:“没过两年,村里合村并镇,年轻人都往城里搬,崔家村成了空村。”这是崔广播个人命运的大背景,也是理解这篇小说社会意义的钥匙。
崔广播不是一个“贪官”,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贪官。他贪的不是巨额财富,而是“方便”——多占半分宅基地、多报两百块补贴、帮小舅子拖延拆迁。这些行为在乡土社会的人情逻辑中,甚至会被一些人理解为“会办事”“有人情味儿”。但当乡土社会的人情逻辑与科层制的规则逻辑发生冲突时,崔广播选择了“两头占”:喊政策的时候用规则逻辑(对别人),讲人情的时候用乡土逻辑(对自己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选择,而是转型期基层治理中普遍存在的困境。
从这个角度看,崔广播的“双标”不仅是个人道德问题,更是结构性问题。在一个从“熟人社会”向“规则社会”转型的村庄里,像崔广播这样的中间人物,既无法彻底摆脱人情逻辑的束缚,也无法真正认同规则逻辑的权威,于是只能采取一种机会主义的策略——哪套逻辑对自己有利就用哪套。这种机会主义不是崔广播的发明,而是时代转型期的必然产物。小说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没有将崔广播塑造为这种困境的“受害者”来博取同情,而是如实呈现了他的选择与代价。
(三)百家宴的意义:退场后的和解
结尾的百家宴是全篇最重要的场景,也是最容易被误读的场景。不少读者将之解读为崔广播的“重生”或“涅槃”,但这种解读可能过于乐观。细读原文,会注意到几个微妙的细节:
第一,百家宴的起因是“乡里的义诊团明天来”,崔广播用喇叭通知了全村,然后“心想光喊不行,得管饭”。这是一个务实的、近乎本能的反应,而非什么“顿悟”。
第二,当他介绍菜品时,那段话确实真诚、朴实、有烟火气,但紧接着小说写道:“风又吹过来,老槐树上的破喇叭晃了晃,呜呜响了一声,像一声叹息。”这个意象带有明确的感伤色彩。喇叭没有被拆除,它还在那里,只是不再响了。而它的“叹息”暗示的与其说是“重生”,不如说是“接受”——接受自己不再被需要的事实。
第三,小说最后一句:“崔广播站在那里,笑着,缺了半颗门牙的嘴咧着,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田垄一样深。”这是一个温暖的形象,但“秋天的田垄”这个意象带有明确的季节暗示——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一年将尽的季节。崔广播的笑容里有满足,也有苍凉。
因此,对百家宴更准确的解读应当是:这不是“涅槃”,而是一种有限的、带着遗憾的和解。崔广播没有“顿悟”成为圣人,他只是在被世界推开之后,找到了一个小小角落,用自己最朴素的方式——做一顿饭、喊一嗓子、聚一聚人——来维系最后的一点联结。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他只是老了,折腾不动了,也终于学会了不再用喇叭压过别人的声音。这种转变的不彻底性,恰恰是小说最诚实的地方。
五、结语:谁杀死了崔广播?
回到最初的问题:谁杀死了崔广播?或者说,是什么让一个“说一不二”的村干部,变成了一个“没人爱听”的老头儿?
答案不是单一的。是他自己的双标行为与自我欺骗,是乡土社会解体后听众的消失,是权力退场后身份的悬空,是“被需要”的幻觉被戳破后的幻灭感。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崔广播的命运轨迹。
但“杀死”这个词太重了。崔广播没有死,他只是不再是从前的崔广播。他失去了喇叭,失去了诗人梦,失去了“百态万象”的口头禅,但他得到了一场百家宴,得到了“缺了半颗门牙的笑”,得到了一个秋天的傍晚。他最终学会的不是“放下”,而是“接受”——接受自己没那么重要,接受自己的声音没那么动听,接受在这个世界上,有些时候、有些人,不需要你喊,只需要你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吃一顿饭,笑一笑。
小说结尾的风声、喇叭的呜呜声、老槐树的晃动——这些意象共同构成了一种克制的、不煽情的温情。这大概是这篇小说能给出的最好结局:不是英雄式的顿悟,不是道德式的审判,而是一个普通人,在普通的一天,终于和那个用喇叭压了所有人一辈子的自己,和解了。
崔广播最后还是喊了,只是这次,他的声音没有被喇叭放大,没有压过任何人,只是飘在风里,落在饭桌上,落在那几个留守乡亲的耳朵里。这或许才是“说话”本该有的样子——不需要被所有人听见,只需要被应该听见的人听见。
风穿过破喇叭,呜呜地响。那声音不再刺耳,像一声长长的叹息,也像一段终于安静下来的旋律。
2026年6月写于雷州鹏庐

崔广播
尹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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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村的村部老槐树上挂着个八十年代的破铁皮喇叭,那是崔广播的命根子。崔广播大号叫崔大国,当村委会副主任整十年,除了爱开喇叭骂人,最大的爱好就是写歪诗,张口就是“百态万象人世间,不藏污纳垢俺崔广播”,没事就蹲在喇叭底下掏个磨得起毛的塑料皮小本子瞎划拉,那本子封皮印着“2018年扶贫工作手册”,内页空白地方全被他写满了七扭八歪的字,有的写在地沟里,有的挤在公章缝里,偏说自己是“看透人间的农民大诗人”,逢人就掏出来给人念,念完还得问人家“你看我这水平,能不能去乡文化馆当馆长?”
他写歪诗的时候派头大得吓人:得搬个破马扎蹲在喇叭阴凉底下,把草帽扣在脸上挡太阳,左手攥着半根抽了一半的红塔山,右手捏着一块钱一根的圆珠笔,眉头皱得能夹死个绿豆蝇,嘴里还嘟嘟囔囔打草稿,往往憋十分钟,才能憋出一句“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人人都为那碎银几两”,憋完了自己先拍大腿喊一声“好!”,震得槐树上的蚂螂都飞起来,落得他一肩膀。
有一回村会计小周路过,凑过去看,只见他小本子上写:“赛场赌场主顾之间,为了各自利益都在颠,杀人越货海盗多,全为那点金疙瘩”,末了还画了个金元宝,歪歪扭扭的像个土豆。小周憋不住笑,说崔主任,你这金元宝画得跟我家老母猪下的崽儿似的,崔广播把笔一摔,把小本子往怀里一抱,脸拉得比驴长:你懂个屁!这叫写意!百态万象就得这么写,你个小年轻啥也看不破,还敢笑我?气得一下午没跟小周说话,到了晚上开喇叭,还含沙射影骂了十分钟“年轻人骄傲自满,看不起劳动人民的创作”。
乡里文化站搞农民诗会,让村里报作品,崔广播半夜爬起来写了半宿,憋出一首一百二十行的《崔家村颂》,天没亮就敲村支书家的门,非要当场给人念。村支书正熬中药呢,被他拽着坐在炕沿听了四十分钟,听到一半打了个喷嚏,药汤溅出来半碗,崔广播还不依不饶:“你别打断,我这一段写‘老槐树高喇叭大,崔家人民胆子大,移风易俗搞建设,家家户户发大财’,你听这韵脚,压得多齐!”村支书憋着笑点头,说好好好,就报你的,崔广播得意得,当天中午开喇叭,还把自己的诗念了三遍,念得全村鸡飞狗跳,放学的小孩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崔广播,歪诗多,一句更比一句魔”,他也不恼,摸着胡子笑:小孩不懂事,这叫艺术熏陶。
那天他跟刘二打赌,说村东头张老三跟王寡妇肯定有事,刘二说不可能,俩人吵了半个钟头,崔广播赌输了,得买两袋盐给刘二,付了钱还不服气,蹲在供销社门口的石墩子上写歪诗,要把这事记下来,说“留着后人评说”。
只见他歪歪扭扭写:“世人都说寡妇骚,我看老三也飘,本来没事硬造谣,输了两袋雪花盐,我的心肝疼半天,大千世界真奇妙,好人总是输圈套。”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张老三扛着锄头从地头回来,正好路过,伸脖子一看,脸当时就绿了,伸手就要抢本子:崔大国你个损犊子,我哪天得罪你了,你编排我!崔广播抱着本子往地上一滚,滚得一身土也不撒手,嚷嚷着“艺术创作!你懂个屁艺术!文人写东西,能叫编排吗?”
最后还是供销社李老板拉开的,张老三临走踹了崔广播马扎一脚,骂他“你哪天再瞎编排,我就把你小本子扔茅坑里泡三天”,崔广播爬起来扑打身上的土,还梗着脖子喊:“你懂什么!我这是揭露人性!百态万象就得这么写!”回头掏出笔,在刚才那首歪诗后面又加了三句:“恶人胆子大,敢抢诗人本,早晚遭报应,让你当光棍!”加完了自己念一遍,拍着大腿说好,把刚才输两袋盐的心疼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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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乡卫生院来村里免费体检,崔广播一量血压,高压一百八,医生说你少抽烟少喝酒,别动不动发脾气,不然早晚脑血栓。崔广播吓得不轻,当天就把烟戒了,蹲在喇叭底下写养生歪诗,说要“警示后人”。
憋了一上午,写出一首《养生歌》:“血压高,别害怕,控制情绪少打架,多吃青菜少沾肉,这辈子才能活得够。烟有毒,酒有害,不如回家吃野菜,要是听了医生话,阎王不敢把你叫。”刚写完,他小舅子开车拉来一筐刚杀的笨猪肉,进门就喊姐夫,我这猪杀完了,给你留了半扇后座,香得很。崔广播把笔一扔,把写好的养生歌往本子里一夹,系上围裙就去厨房切肉,切了一大块,往锅里一扔,边炖边跟老婆子说:“少放点盐啊,我血压高,不对,多放点酱,笨猪肉不酱不好吃,就吃一顿,不碍事儿。”
中午炖肉香得飘了半村,刘二闻着味过来蹭饭,看见他桌上摊着的小本子,翻到那首《养生歌》,笑得肉都掉地上了:“老崔你这不叫诗,你这叫自己打自己脸!”崔广播啃着肉骨头,吧唧着嘴说:“你懂啥,诗是诗,生活是生活,百态万象,哪能那么死性?我写诗是提醒别人,我自己偶尔破个戒,那叫灵活掌握!”说完掏出笔,在《养生歌》末尾又补了一行:“偶尔吃块肉,那叫享口福,只要心里正,啥都不叫事。”补完了冲刘二晃脑袋:“你看,这不就圆上了?我这叫随写随更,与时俱进!”
崔广播揣着个秤,揣了整整十年,秤砣永远往自己这边歪,可他偏要对着喇叭喊,自己是全村最公道的人。旁人私下唠嗑,说老崔对别人一个样对自己一个样,就不怕别人戳脊梁骨?崔广播听见了也不恼,把小本子往兜里一塞,摸着胡子笑:懂啥?这叫百态万象,我这是看穿了,你们年轻人没悟透。
他刚当干部那阵也不是这样,那时候村里开工资,一个月才八百块,天天要冲在前头得罪人,崔广播蹲在家里喝了三顿闷酒,跟他媳妇说:“你看我天天起早贪黑,赚那俩钱还不够买烟的,我凭啥给别人卖命?”从那以后,他心里那杆秤就开始歪了——我给崔家村干活,我牺牲我自己,那我跟自家人谋点方便,那不就是应该的吗?
最早只是帮远房堂哥多占了半分宅基地,帮小舅子多报了两百块修路补贴,都是芝麻大的事。做完了他就掏出小本子写一句“人生难免有私念,不藏不掩是好汉”,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我又没拿公家十万八万,这点小事算啥?我不沾点光,谁愿意干这出力不讨好的活儿?就这么一点点,从沾小光到占大便宜,从偷偷摸摸到理直气壮,双标的口子撕开,就再也收不住了。
乡里整顿村口集市,说不准占道摆摊,谁占罚谁,五十块一分不能少。命令刚下来,转天早八点崔广播就把喇叭开到最大,震得槐树叶哗哗往下掉,他那破喇叭裂了半寸缝,喊出来的声儿劈劈拉拉:“村口摆摊的都听着——统一挪到村东空场去——谁再占主路——扣车扣篮子罚款五十!百态万象人世间——我崔广播说到做到——天王老子来了也不饶!”
喊完他背着着手往桥头一站,巡逻队跟在屁股后面,没半小时,他亲家母推着一三轮车青韭菜来了,吱呀一声停在桥头上,正好堵了半幅桥面,骑自行车的都得下来推着走。赶集的人劝:“大嫂子,没听崔广播喊啊?挪东头去吧,不然要罚款。”亲家母把围裙往腰上一系,撇着嘴笑:“罚谁也罚不着我,我女婿是村干部,我不占着路口,哪能卖得上价?”
崔广播领着人绕了三回,路过就当没看见,眼睛直往天上瞟。有人壮着胆子问:“崔主任,你亲家母这……是不是得挪挪?”崔广播挠挠头,掏出小本子翻了翻自己写的歪诗,振振有词:“咳,她这就卖一上午,卖完就走,不碍事。咱们讲规矩也得讲人情是不是?百态万象,哪能一刀切?”说着还翻出刚写的诗给人看:“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看我都写明白了。”结果下午散集,桥南头张寡妇多占了半米地方摆菜筐,被崔广播抓了正着,二话不说就掏了二十块罚款,转天还开喇叭骂了三天:“就是有些人不自觉——我早就说过不能占道——就得罚,罚到他记性长好!不藏污纳垢俺崔广播——啥时候都不讲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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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乡里抓乱搭乱建,说占了耕地的棚子全都得拆,三天之内不拆,村里直接推平,一分补偿没有。崔广播喇叭喊得全村鸡狗都跳墙:“凡是占耕地的棚子——不管多大不管是谁——三天必须拆!不拆直接推平——半分补偿没有!百态万象人世间——我崔广播从来不讲情!”
喊完第二天,推土机直接开到村西头,第一个推的就是五保户老周的瓜棚。那棚子才半分地,老周种点西瓜换盐吃,抱着崔广播的腿哭,说我这一把年纪了,你推了我的瓜棚我喝西北风去?崔广播把腿一抽,腰板挺得笔直:“我这是按政策办事,你别缠我,要怪就怪你自己不看通知!”半小时就把棚子推平了,西瓜滚得满地都是,老周坐在地上哭,崔广播头都没回,掏出小本子,蹲在树阴凉儿里,对着乱哄哄的场面憋了五分钟,憋出一句“推棚除弊不徇私,人间正道是坚持”,写完了自己点三根烟,对着本子拜了拜,才揣起来走了。
轮到崔广播他小舅子,占了整整三亩好耕地盖养猪场,蓝色彩钢瓦都搭起来了,百八十头肥猪都进圈了。村支书催了三回,崔广播今天推说明天,明天推说后天,最后实在躲不过去了,把烟枪往八仙桌上一磕,嗓门比喇叭还大:“他刚投了几十万进去,现在拆了让他一家子喝西北风?都是我老婆的亲弟弟,我能眼睁睁看着他赔死?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等他这批猪出栏了再拆不行吗?”说完掏出小本子写了一句“亲情大于天,政策放一边”,锁在抽屉里,谁也不给看。就这么拖了大半年,养猪场照样开着,崔广播的喇叭上半个字都没提,仿佛那三亩彩钢棚,从一开始就长在了空气里。
后来村里评低保,崔广播喇叭喊得比哪回都响:“低保只给真正困难的——有关系有门路的一概不给——谁走后门我第一个不答应!百态万象——我最恨的就是以权谋私!”喊完了就蹲在喇叭底下写歪诗,写“没有永久朋友,只有永久利益,为官不秉公,迟早遭报应”,写完了还自己念三遍,念得路过的二狗子笑岔了气,他也不恼,说你笑啥,等过两天你就知道我是对的。
结果公示贴出来,崔广播远房堂哥的名字明晃晃挂在头一个——谁都知道,堂哥儿子在城里开饭馆,家里盖着两层小洋楼,过年杀猪都能杀三头,比谁都过得滋润。有人找崔广播问,崔广播脸不红心不跳,掏出小本子拍得啪啪响:“他那是表面风光,背地里欠了几十万外债,困难着呢!绝对符合标准!你看我写的,‘识人不能看表面,贫富藏在心窝间’,这就是说他呢!”
反观村北头赵瘸子,早年帮人盖房子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闺女还在上大学,本来明明够条件,就因为当年跟崔广播拌过一句嘴,说他写的歪诗是放屁,崔广播就给人刷下去了,还在喇叭里含沙射影骂了小半个月:“有些人自己不努力——就想着占公家便宜——我最看不惯就是这种人!不藏污纳垢俺崔广播——绝对不能让这种人混进来!”骂完了还掏出小本子加了一句“小人嘴贱爱胡说,占不到便宜该挨饿”,写完摸了摸肚子,觉得自己太公正了,回家让老婆子蒸了两个鸡蛋补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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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崔广播,喊着最漂亮的口号,干着最歪的事儿,秤砣永远往自己这边偏,偏久了,他自己都不觉得偏了。全崔家村的人都门儿清:喊规矩是喊给别人听的,好处是给自己和自家人留的,站在道德高地上骂两句坏人,自己就能当好官,捞够好处,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可崔广播不这么想,他喊了十年,写了十年,骗了自己十年,早就信了自己的歪理:我是崔家村最清醒的人,我看透了人间百态,我就算沾点小便宜,那也是我干活应得的,我就算双标,那也是人情练达,你们不懂,是你们修行不够。
没过两年,村里合村并镇,年轻人都往城里搬,崔家村成了空村。老槐树还立在那儿,破喇叭还挂在枝桠上,可再也没响过——村部都撤了,崔广播也退了下来,天天拎着那个小本子,在空溜溜的村子里转。原来热热闹闹的村口集市,现在连摆摊的都没了,原来追着他喊顺口溜的小孩,都去城里上学了,连刘二都搬去城里跟儿子过了,整个崔家村,剩下的没十户人家,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破喇叭的呜呜声。
崔广播这下空了,憋得难受。以前天天对着喇叭喊,现在喊给谁听?蹲在老槐树下写歪诗,写好了也没人念,没人笑,憋得他血压都又升了。他跟老婆子说,我得出去找点事儿干,我这嗓子,我这才华,不能就这么烂在家里。心里突突跳,跟当年第一次站在喇叭底下喊通知似的,兴奋得一宿没睡着,翻出压箱底的西装熨得平平整整,又把小本子里的歪诗翻出来,圈了好几首适合大集念的,说第二天可得给城里人开开眼,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农民诗人。
转天他就骑个破二八自行车,晃悠四十里地去了乡里的大集。那大集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逢双开集,人声鼎沸,挤得水泄不通,管事的王老板正愁没人帮着喊通知——哪段路堵了,哪家的货丢了,收管理费了,都得有人喊,之前找的几个,要么嗓子哑,要么不敢喊,镇不住场子。
崔广播找到王老板,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干!我干了三十年广播,整个崔家村我喊了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我不要你工资,一分钱都不要,就中午管我一顿工作餐,给我整八两粮食酒就行。”说这话的时候,他手都攥得紧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王老板,就怕人拒绝——这可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能让他当着上千人喊的地方,他怕错过。
王老板一听还有这好事,当场就应了,给了他一个绑着蓄电池的移动喇叭,黑色塑料壳,比崔家村那掉漆的破铁皮喇叭亮多了,按钮一按就出音,一点劈裂声都没有。崔广播攥着喇叭柄,手心蹭得全是汗,摸了又摸,像摸着丢了半辈子的宝贝。多少年了,他都没摸过这么新的喇叭了,在崔家村那破喇叭挂了十年,早就摸得铁皮发腻,现在这个,滑溜溜的,还带着新塑料的味儿,崔广播心里乐得,比当年当上副主任还高兴。
5
头一天开集,崔广播早早就起了,天没亮就从家出发,到了大集还没开市,他就站在入口的台子上,把喇叭开关一开,“喂喂”试了两声。那声音顺着电信号传出来,又亮又厚,震得旁边摆地摊的竹筐都嗡嗡抖,筐里刚捡的笨鸡蛋滚出来仨,“咕噜咕噜”滚到崔广播脚边。崔广播乐了,咧着嘴笑,露出嘴里缺了半颗的门牙,说你看,这才叫喇叭!这才叫说话的地方!
八点开市,人一下子涌进来,挤得挪不开脚,崔广播攥着喇叭,从集东头往集西头走,皮鞋(那是他儿子去年给他买的,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特意擦得锃亮)踩在泥乎乎的集路上,沾了泥也不在意。一开始还正儿八经喊通知:“卖西瓜的都往南头挪啊,北头过三轮车堵车了啊!”“谁家丢了一只带白耳套的黑山羊,去入口管事亭领啊!”喊得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比当年在崔家村喊政策还认真。
喊着喊着,脚心都痒了,嗓子里也像有小虫子爬,他那老毛病就犯了——这么好的喇叭,这么多的听众,不喊两句自己的诗,那也太可惜了。喊完堵车通知,顺嘴就把自己圈好的歪诗加进去了,中气十足,一嗓子出来:“百态万象人世间——大集热闹真好看——不藏污纳垢俺崔广播——给大家服务不要钱!”
那移动喇叭功率足,崔广播又习惯了喊全村,声音大得像打雷,一下子就盖过了所有小商贩的吆喝。卖刚拔的青萝卜的老李,正张着嘴喊“脆甜的萝卜哦”,崔广播一声喊出来,老李的声音直接没影了,老李张着嘴愣了三秒,吐了一口痰,骂了句“哪儿来的老神经病”。卖童装的张姐,拿着喇叭喊“十块钱一件纯棉童装”,喊了半天没人理,抬头一看,人都捂着耳朵往远处走,张姐气得把自己手里的小喇叭往筐里一摔,说这还做不做生意了!
崔广播可没听见这些骂声,他走得昂首挺胸,背挺得笔直,西装的扣崩了一个,手里的喇叭始终举在嘴前面,走到哪儿喊到哪儿。卖炸油条的摊子冒香气,他喊“油条香,豆浆甜,大集的早饭香满天——百态万象人世间,百姓的快乐就是仙——”;见着老头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挤不动,他喊“老人家你慢些走,年轻小伙让让路——尊老爱幼是美德,不藏污纳垢崔广播——”
整个大集,从东头到西头,从入口到出口,走到哪儿都是崔广播劈拉拉(喇叭开太大,还是有点劈)的声音,全是他那歪歪扭扭的口水诗。小商贩的吆喝全被盖得严严实实,连讨价还价都得扯着嗓子喊,买东西的人逛了半小时,耳朵根子嗡嗡响,脑袋疼得要炸,都念叨着这大集怎么回事,哪儿冒出来这么个碎嘴老头子。
6
崔广播走累了,就蹲在入口的台阶上歇脚,掏出小本子,掏出圆珠笔,又开始写新的,边写边念叨:“千人挤,万人攒,大集需要我崔广播,我的嗓子亮堂堂,能喊幸福能喊家……”写两句就抬头看看挤挤挨挨的人群,心里美滋滋的——你看,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人,都得听我喊,我这才华,终于不是只能在崔家村那空村子里喊了,终于有地方用了。
中午到饭点,王老板给安排了工作餐,一荤一素,馒头管够,真给整了八两散白酒。崔广播端着酒杯,手都抖,一口酒下去,暖得从嗓子舒服到肚子里,跟王老板唠嗑:“你放心,我干得好,我喊了一辈子,比谁都专业,你换别人来,还没我这嗓子呢。”王老板陪着笑,心里已经有点犯嘀咕,可看他这么高兴,也没好说什么。
崔广播喝了八两酒,脸色大红,胆气更壮了,一抹嘴,拎着喇叭又进场了,喊得比上午更欢了。路过卖春联的摊子,他喊“红纸黑字写春联,崔广播歪诗送福全——”;路过卖牲口的摊子,他喊“牛肥马壮羊咩咩,农民的日子节节甜——”,末了永远都要加一句“不藏污纳垢俺崔广播”,那几个字,他喊得比哪句都响,舌头都捋不直了还喊。
商贩们一开始忍,第一天忍了,第二天又忍了,忍到第三天,人比往常多一倍,都是趁周末过来赶大集买东西的,好多商贩一上午都没开张——你喊破喉咙,顾客也听不见你说什么,全是崔广播的声音,谁能听得见?卖水果的张哥领头,十几个商贩拎着筐堵到了管事亭,连不少买东西的老头老太太都跟着凑热闹,耳朵都喊聋了,齐声抗议:“把这老崔赶走!他不走我们就撤摊,以后再也不来了!”
张哥嗓门大,红着脸喊:“我卖了二十年水果,全靠吆喝揽客,今天倒好,我喊一声,他给我盖十声,一上午没卖出去五斤苹果!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捂着耳朵说:“我就是过来逛个街,现在耳朵里全是‘不藏污纳垢崔广播’,我都快魔怔了!叔叔阿姨你们快让他走吧!”
王老板没办法,只好搓着手来找崔广播。崔广播正蹲在卖种子的摊子旁边,写一首“种子好,土地肥,今年的庄稼堆成山”,听见王老板叫他,高高兴兴站起来,拍着裤子上的土说:“是不是又有通知要喊?你尽管说,我马上就去!”
王老板客客气气跟他说,老崔啊,你看这……大伙儿有点意见,不然你先回去歇歇?
崔广播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手里的喇叭“嗡”的一声还开着,电流滋滋响,他却像没听见一样,盯着王老板的脸,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张了张嘴,哑着嗓子问:“我……我不要工资啊,我就喝八两酒,我喊得不对吗?我给大伙儿服务啊,我喊得比以前清楚啊……”他下意识把怀里的小本子往出掏,想掏自己新写的诗给王老板看,说你看我写的都是好话啊,都是祝福大集的啊,怎么就不对了?
可手掏到一半,他停住了——他听见人群里的哄声,听见有人喊“赶紧走啊,还在这儿赖着干嘛”,那声音嗡嗡的,撞得他耳朵疼,也撞得他心疼,像当年村支书把退下来的通知给他的时候,那股子凉,从脚后跟往脑袋上冒。他攥着磨得发毛的小本子,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也没觉得疼。他张了张嘴,想习惯性喊一句“百态万象人世间”,可嗓子干得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都喊不出来。移动喇叭没关,还在那儿滋啦滋啦响,吵得人心慌,那声响,以前听着那么舒服,现在怎么这么刺耳。
7
他低头看看手里锃亮的新喇叭,又摸了摸怀里磨破了封皮的小本子,突然就没话了。他把喇叭往王老板手里一塞,塞的时候,手都抖了,差点掉地上。王老板伸手接了,想说两句客气话,崔广播已经转过身,低着头,哈着背,朝着大集门口走了。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泥乎乎的集路上,踩了一脚泥,他也没擦,就那么一步一步挪,背比进来的时候驼多了,刚才的精气神,一下子全散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都盯着他看,没人说话,可那眼神,比骂他还难受。崔广播感觉脸上烧得慌,从脖子红到耳朵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活了六十多,喊了一辈子,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撵过?他当年在崔家村说一不二,谁敢这么赶他?
走出大集的竹门楼,背后的热闹一下子就涌了回来,商贩的吆喝,买主的讨价还价,小孩的哭闹,自行车的铃铛,清清楚楚,全飘过来,全盖过了他刚才的声音。那些声音,那么鲜活,那么热闹,可没有一个属于他。崔广播站在门楼底下,风一吹,酒醒了,也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晃得他眼睛疼,好久才缓过来,牵过自己靠在门楼边上的破二八自行车,跨上去,蹬着轮子往回走。
四十里地,他蹬了快俩钟头,腿都蹬酸了,可他不想歇,一歇,脑子里就全是大集上人喊他走的声音,就全是刚才那火烧火燎的尴尬。风刮得他脸疼,刮得西装的下摆呼呼响,他也没停下,就这么闷头蹬,直到看见崔家村村口的老槐树,才松了把劲,从车上下来,推着走。
回到崔家村,天已经擦黑了,他又蹲回了老槐树下,抬头看着那个挂了几十年的破铁皮喇叭。老婆子找过来,喊他回家吃饭,他摇摇头,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摸出一块钱的圆珠笔,歪歪扭扭憋了半天,写出最后一首歪诗:
“喇叭响了几十年,今天终于闭了言,心里秤砣歪了一辈子,原来没人爱听我崔广播。”
写完了,他自己念了一遍,没拍大腿喊好,把笔一盖,把本子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着老婆子往家走。风又吹过来,老槐树上的破喇叭晃了晃,呜呜响了一声,像一声叹,之后就静了,整个空落落的崔家村,静得只剩下风扫落叶的声音,再也没有崔广播的喇叭声,也没有他那句“百态万象人世间,不藏污纳垢俺崔广播”了。
8
可崔广播闲了没半个月,又坐不住了。那天村支书从镇上过来,跟他说,乡里搞了个“夕阳红秧歌队”,都是退休的老头老太太,缺个喊开场口号的,问他要不要去。崔广播当时眼睛就亮了,把大腿一拍,震得旁边的草叶都掉了,说我去!我免费喊!不要一分钱!心里那团灭了没几天的火,又呼啦啦烧起来了——你看,还是有人需要我,还是有人知道我嗓子好。
转天他就收拾了小本子,揣着圆珠笔,早早坐公交去了乡文化站。秧歌队的队长是退休的小学王老师,一看崔广播这嗓门,亮堂,又愿意出力,当场就拍板留了他,还说每场结束给十个块的打车钱,管一瓶矿泉水。崔广播乐得嘴都合不上,说我不要打车钱,给我瓶水就行,我就是爱喊,我就是想喊两句。
开场本来就一句“夕阳红秧歌队现在开始”,结果崔广播一接过话筒,手就痒,嗓子就痒,老毛病又犯了,喊完开场,顺嘴就加了自己的歪诗:“扭秧歌,笑哈哈,百态万象过家家,不藏污纳垢崔广播,给大家喊个好开场啊!”
底下坐的都是老头老太太,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听清了,都哄堂大笑,扭秧歌的老太太们步子都踩错了点,锣鼓队的敲锣都敲错了拍子。王老师皱着眉过来,脸拉得长长的,说老崔啊,咱们就喊规定的词就行,别加私货啊,大家都要踩点,你一喊全乱了。崔广播连忙点头,腰弯得很低,说好好好,我记住了,下次一定不加了,你原谅我这一回,我实在是忍不住。
结果下一场,他喊完开场,嘴痒痒,忍不住又加了两句“秧歌扭得欢,百姓保平安,不藏污纳垢崔广播,给大家送个平安符啊!”,一嗓子出去,又把锣鼓声盖了,又乱了步子。
就这么着,去了三次,加了三次私货,王老师终于忍不住了,把他拉到一边,客客气气跟他说,老崔啊,我们这就是个休闲的队,大家就是图个乐,不需要你加这些,你要是改不了,就先别来了,等你改好了再来行不行?
崔广播张了张嘴,想说我一定改,我真的能改,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自己改不了,那嗓子,那瘾,就跟抽了一辈子的烟一样,戒不掉。他攥着小本子,一步三回头走出了文化站,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那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把他的目光关在了外面。他站在台阶上,站了好久,才慢慢挪着步子去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掏出小本子,想写两句,捏着笔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出来,最后把笔一盖,塞进兜里,叹了口气。
9
崔广播又回了崔家村,蹲在老槐树下闷了三天,不吃不喝,就抽了半盒烟,写了满满三页歪诗,全是骂“俗人不懂艺术”的,写完了一把撕了,碎纸撒得老槐树底下都是,风一吹,碎纸片飘得满街都是,像一堆无处安放的碎心思。老婆子捡起来拼,拼出半句话“世人皆醉我独醒,只有喇叭懂我心”,看得老婆子直抹眼泪,说你这老头子,都退了,怎么就不能安安生生在家待着?跟我们去城里跟儿子住不好吗?
崔广播不说话,扛着梯子就往老槐树上爬,把那个破铁皮喇叭摘下来,抱回了家,擦了三遍,擦得掉了漆的铁皮都泛了光,找了根结实的麻绳,拴在自家院子的老榆树上,每天早八点晚六点,准时对着空村子喊。一开始还是喊他的歪诗,后来喊着喊着,就改了,喊什么“谁家的芦花鸡跑我院里了,赶紧来领”“东头李婶家的孙子从城里回来了,在村口呢”“乡上的修路队明天来,大家别走村东那条路”——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剩下的几户人家,一开始偶尔烦,说这老鬼怎么又喊,后来听习惯了,哪天崔广播不喊,还得拄着拐过来敲门,问老崔你是不是血压高犯了,咋没喊呢?
但是,那个破铁皮喇叭劈拉拉响:“今天天气真好啊——适合晒被子晾棉袄——百态万象人世间——能喊两声就是赚啊——”
初夏的阳光斜斜落下来,落在崔广播花白的脑袋上,落在他皱巴巴的西装上,他正咬着笔杆憋新的歪诗。“空村空,喇叭不空,崔广播的秤,现在直了三分。”
他咧着嘴笑了,缺了半颗的门牙露出来,笑得跟个小孩似的。他抽了一口烟,吐出来一个大大的烟圈,烟圈慢慢飘,飘着飘着就散在了风里。自言自语着:“看我现在,这秤终于直了——以前是给别人称,给自家人称,秤砣总往自己这边歪,总想着我干了活儿,就得捞点好处,就得让所有人听我的,现在我给自己称,喊自己的诗,管村子里这点小事,不用给谁卖人情,不用给谁谋好处,歪了一辈子,终于直了这三分。”
邻居老王头拄着拐杖走来问:“崔老弟,你咋不大声喊了?” 崔广播一抬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捻了捻,笑着说:“不大声喊了,以前是怕没人听,怕自己这嗓子,这才华,烂在村子里,可惜了。现在觉得,剩下这几户乡亲能听见,风能听见,老槐树能听见,我院子里这榆树能听见,就够了。你看这空村子,静得很,我轻轻喊一声,能传半里地,比以前在大集挤着喊,舒服多了。”
他抬起手,拍了拍拴在榆树上的破喇叭,铁皮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带着岁月积下的厚灰簌簌往下掉。“王大哥,你还记得不?以前我总说自己是崔家村最公道的,心里那杆秤歪到姥姥家去了,还非要喊着‘不藏污纳垢’,现在想想,那时候啊,就是手里攥了点小权力,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就得所有人捧着,喊得越大声,心里越虚,就得靠喊口号给自己壮胆,靠占点小便宜给自己补亏,结果呢?喊了一辈子,把名声喊出来了,也把人心喊远了。”
老王头笑着说:“这话说得在理儿。” 风穿过院子,吹得喇叭轻轻晃,呜呜的,像一声低低的笑。崔广播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起毛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给老王头看新写的那首:“老槐树歪,榆树不直,歪了一辈子,今天才站直,喇叭不响,嗓子不哑,喊给自己听,心里才踏实。”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却比从前沉实了好多,纸页边缘被风吹得发卷,墨迹却清清楚楚。
“之前在大集被撵出来,我觉得天都塌了,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觉得我这才华被埋没了,现在想想,人家撵得对,”崔广播摸了摸下巴上的白胡子,笑得坦然,“那大集是人家生意人赚钱的地方,凭啥让我占着地方喊我的歪诗?我那时候只想着自己要喊,只想着自己过瘾,哪管别人能不能做生意,能不能逛得舒服?这不就是我以前当干部的毛病吗?凡事都先想着自己,自己的需求,自己的面子,自己的好处,别人的感受,全放一边。”
他站起身,走到喇叭底下,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皮,那铁皮上还留着他几十年摸出来的包浆,滑溜溜的。“你看现在多好,不用给谁开罚单,不用给谁走后门,不用对着别人讲规矩,对着自己讲人情,我就喊喊天气,喊喊谁家的鸡跑了,喊喊我自己新写的歪诗,愿意听的,就站在门口听两句,不愿意听的,就关上门忙自己的,没人赶我,没人骂我,我也不用跟谁双标,不用跟自己找借口,心里敞亮多了。”
正说着,村西头的李瞎子拄着拐棍,顺着声音摸过来了,隔着篱笆喊:“老崔!老崔!你刚才喊说乡上的义诊队明天来?是真的不?我明天早点过去!”崔广播听见,赶紧把喇叭往近了挪挪,扯着嗓子答应:“是真的!李大哥!明天八点在村口老槐树底下!你慢点走,别摔着!我明天早早就过去等你!”
那声音透过破喇叭传出去,劈劈拉拉的,却亮得很,顺着村路飘出去,飘到空荡荡的田埂上,飘到远处的辽河边上,飘得老远老远。李瞎子听见了,乐呵呵地应了一声,拄着拐棍慢慢往回摸,嘴里还念叨着:“还是老崔这喇叭管用,我耳朵背,别人喊我听不见,就他这大嗓门,我听得清。”
崔广播看着李瞎子的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转过头冲老王头笑,眼睛亮得像掺了星星:“你看,这不就有用了?我不用去大集喊给几千人听,不用去秧歌队抢那个话筒,就给咱这剩下的十几户乡亲喊,够了。以前我总想着,我这嗓子得派大用场,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崔广播,现在才懂,有用没用,不在听的人多不多,在你喊的是不是人话,是不是别人需要的话。”
他坐回马扎上,重新拿起笔,对着刚写了一半的歪诗继续琢磨,眉头又皱了起来,还是能夹死个绿豆蝇,嘴里嘟嘟囔囔地打草稿,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顶上,落在他满是皱纹的手背上,落在那个磨破了封皮的小本子上,一切都安安稳稳的。
风又吹过来,老榆树叶哗啦啦响,破喇叭轻轻晃,发出呜呜的轻响,和着崔广播嘟嘟囔囔的吟哦:“空村不空心,喇叭不哑音,心里秤砣正,干啥都安稳……百态万象人世间,不藏不掩我崔广播……”
10
崔广播正吟哦着,院门口那扇掉了漆的木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崔广播的老伴挎着满满一篮子刚串好的肉串,腰上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围裙口袋鼓鼓囊囊塞着椒盐孜然,顺着门槛往院里看,一眼就瞧见自家老头坐在马扎上,皱着眉头跟那个磨破封皮的小本子较劲,嘴角还沾着点刚才啃黄瓜留下的黄瓜印子,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我说你个老崔头,跟个破本子较什么劲呢,肉都串好了,炭也引着了,你那喇叭不是好用吗,赶紧给我喊人去!”老伴把柳木篮子往石桌上一放,竹串碰撞发出哗啦啦的脆响,一股子鲜羊肉的腥香跟着飘出来,混着院子里槐柳树的清香味,一下子就把风里的闲散劲儿搅得活泛起来。
崔广播抬头一愣,捏着笔的手顿住:“喊啥?昨儿不是说好了,就咱仨吃,你折腾啥?”
“折腾啥?”他老伴叉着腰往门口一站,风把她鬓角的白头发吹得飘起来,眼睛亮得比崔广播刚才还透亮,“前阵子瞎子老头李老五的儿子在外头打工回来,给咱各家送了半扇羊,说谢谢当年你帮他给老板打电话讨工钱,人家把羊都送来了,冻在我家冰柜里小半个月,正好今天天好,炭都架好了,不喊乡亲们来吃,留着坏啊?刚才你喊义诊喊得那么起劲儿,怎么喊个吃烧烤就扭捏上了?赶紧的,把你那宝贝喇叭拿起来,给我好好喊!”
她说着就走过来,伸手把崔广播手里的笔夺下来,把那个破喇叭往他怀里塞,塞得崔广播一个趔趄,差点从马扎上摔下去,旁边蹲在墙根抽烟的老王头“哈哈”笑出了声,烟袋锅子磕着墙根直响:“崔老弟,弟妹说得对!不就是吃个烧烤吗,这空村子好久没凑一块儿热闹了,你喊!我第一个去坐席!”
崔广播抱着那只掉了漆的破喇叭,手还有点发懵,指尖摸着喇叭壳上磨出来的包浆,直到村子空了,喇叭也坏过几次,他舍不得扔,自己缠了电线粘了壳,接着用。刚才喊义诊是正事,这喊吃烧烤……他有点不好意思,挠挠花白的头顶,脸上皱出一堆笑:“这……这不太合适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有啥不合适的!”他老伴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拍得崔广播往前一栽,“咱崔家村就剩这十几户,哪户不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家没个难处帮衬过?瞎子老头李老五的儿子有心,咱就顺着心意热闹热闹,你赶紧给我喊,就按我说的喊——村里的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速到崔大国家吃烧烤,缺席者,我再挨家送!”
这一字一句咬得脆生生,旁边老王头拍着大腿叫好,崔广播被她这么一闹,心里那点不好意思也散了,只觉得胸口热烘烘的,顺着嗓子眼往头上涌。他把喇叭往嘴边挪了挪,清了清嗓子,那破喇叭“刺啦”一声响,先蹦出来一串电流声,接着,崔广播那亮堂堂的大嗓门就顺着破喇叭飘了出去,还是劈劈拉拉的调子,却比刚才喊义诊的时候,多了一股子热乎乎的烟火气:
“都听着啊——村里的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速到村口崔大国家院子吃烧烤喽!今天烤的是刚切的鲜羊肉,还有我老伴腌的鸡翅膀,刚从地里拔的茄子青椒,还有酸菜炖白肉血肠、蒜泥白肉、蒜泥护心肉拆骨肉、熘肥肠、熘肝尖、卤猪口条、卤猪耳朵、卤猪拱嘴、卤猪脸、酱卤猪尾巴、酱卤猪手......” 崔广播愣了一下,急切地问老伴:“还有什么来着?”
他老伴一笑,“得了,我替你喊吧,指定比你干净利落、有号召力!” 她顿了一下,整整衣襟,喊道:“还有全村的留守妇女们帮忙,给大家做了更硬的菜——炖猪肺、尖椒爆腰花、清炖苦肠、手掰肝、炸小排、酱猪脑、猪头肉、猪皮冻、酸菜炖大骨棒、干炸五花肉、酸菜拆骨肉炖粉条、猪血旺炖豆腐、卤猪肚、溜猪心片、凉拌护心肉、酱肘子......”
那声音劈劈拉拉顺着风飘出去,顺着村路漫开,飘过了家家户户锁着的大门,飘过了长着野草的院墙根,飘到了李瞎子刚摸回去的家门口,飘到了坐在门口晒太阳的王奶奶竹椅边,飘到了崔大国帮着看果园的窝棚口。没一会儿,就听见村路上传来了脚步声,先是李瞎子拄着拐棍,笑呵呵地顺着声音摸过来,边走边喊:“老崔!我听见了!我第一个到!我不缺席!你可别给我送上门!”
接着,王奶奶被孙媳妇搀着,慢悠悠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挖的小根蒜,说要给烧烤加个料;守果园的崔大国光着脚,踩着拖鞋就跑来了,后背还沾着一片果树叶;住在村东头的张寡妇,端着满满一盆自己腌的糖蒜,隔着老远就喊“桂兰嫂子,我带了解腻的东西来了!”
没一会儿,崔大国家的院子就挤得满满当当,石桌子搬出来,旧板凳摆开,炭火烧得通红,油往烤架上一放,“滋啦”一声响,香气顺着风飘得老远,比崔广播的喇叭飘得还远。崔广播被大家推到上首坐,手里还抱着他那只破喇叭,他老伴给他递了一串烤得焦香的羊肉,他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往下流,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老王头端着一杯散酒,冲崔广播举杯子:“崔老弟,你刚才那喊得好!以前你说你喊的是有用的话,我看今天这话,最有用!多久没这么热闹了啊!”
崔广播擦了擦嘴,拿起破喇叭,又清了清嗓子,这次没喊别的,就是乐呵呵地笑,那笑声透过破喇叭传出来,还是劈劈拉拉,却亮得发烫,飘在崔家村蓝盈盈的天上,飘在冒着香气的晚风里,飘在每一个坐着的乡亲的心上。空了这么多年的村子,好久没有这么多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好久没有这么热热闹闹的笑声了,连老槐树的叶子,都晃得比平时欢实,哗啦啦响着,像是跟着一起乐。
崔广播的广伴坐在炭火边翻着肉串,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红通通的好看。她抬头看向坐在人群里笑的崔广播,那老头眼睛还是亮得像掺了星星,跟年轻时候刚当上大队广播员那天一模一样。崔广播正笑着,迎上她的目光,冲她举了举手里的肉串,他老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弯得压都压不住。
风卷着烤肉香走了,走了很远,还能听见崔家村院子里的笑声,混着破喇叭断断续续的吟哦,还是那几句:“空村不空心,喇叭不哑音,心里秤砣正,干啥都安稳……”这一次,调子是暖的,裹着肉香,裹着笑声,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崔家村的土地上,落在了每一个留下来的人的心里,扎扎实实的,全是烟火气。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