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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园子
尹玉峰
1
老菜不姓菜,姓蔡,大名蔡三冮。小区里没人喊他蔡师傅,全一口一个“老菜”叫得脆生,这外号浸着汗味和火气,是跟张老头斗了大半年,斗智斗勇斗出来的,每一声里都裹着俩老头掰不开的较劲,更浸着老菜藏不住的膨胀——自打拿到那笔数不清零的退休金,他对着银行卡数那串数字的时候,心就像吹饱了风的气球,胀得快要从胸口蹦出来:我干了四十年高级工程师,大江大河都修过,凭本事挣的这待遇,本来就该比所有人都强啊。
老菜的出身苦,生在皖北逃荒的路上,爹娘带着他一路扒火车到江南,刚落脚没半年,爹就得了痨病走了,娘改嫁给了镇上一个修水利的工头,他也就跟着改了蔡姓,跟着后爹下工地搬石头,十五岁就把肩膀压得变了形。十八岁那年,省里招水利学徒,他连夜翻了三十里山路去考试,凭着在工地上偷学的测绘本事考了第一,临走前娘拉着他的手说:“儿啊,咱们家穷,没根没脉,你出去得记着,凡事都要抢在前头,凡事都要比别人强,才能站稳脚跟,没人敢欺负你。”这句话他刻进骨头里,记了一辈子,从学徒到技术员,从技术员到工程师,每一步都咬着牙跟人抢,跟人比,输了命都不认,赢了就把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熬到三十五岁,单位第一次评高级工程师,全单位就一个名额,老菜眼睛都红了——那是他这辈子拼了命要攥住的东西,拿到了,就是从逃荒的孩子混成了正儿八经的高级知识分子,再也没人敢看不起他。对手是单位文书,跟领导沾点远亲,老菜越想越怕,怕自己又是个陪跑,怕回去被娘说没本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咬着牙写了三封匿名信,捏了文书跟女同事的闲话,递到了主管部门。谁知道信刚递出去没三天,笔迹就被人认了出来,事情翻了船,不仅名额没拿到,还给了个党内警告处分,印在了档案里,跟了他一辈子。那天他回到家,娘坐在门槛上哭,说“儿啊,你怎么能干这种事,这下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他攥着拳头说“抬不起来我也要抬,我早晚要把这个职称拿回来,我早晚比所有人都强”,娘叹着气摸他的头,没到半年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那张学徒考试第一名的奖状。
从那之后,他就像换了个人,走路背挺得笔直,说话声音比谁都大,谁要是说他一句不对,他能跟人吵到天昏地暗,跟谁都要比个高低,赢了就悄悄偷着乐,输了就说是别人耍诈,从来不肯认自己不行。熬到改革开放,他五十五岁,头发都白了一半,终于评上了高级工程师,拿到聘书那天,他抱着娘的遗像坐了一整夜,把聘书放在遗像前,哭了又笑,说“娘你看,我拿到了,我比所有人都强,咱们蔡家,站得住脚了”。那张聘书他锁在木盒子里,天天擦,比命都金贵。
小区门口开了家新包子铺,老板是山东人,包子皮薄馅大,大伙排队都夸好吃,老菜捏着包子咬了一口,当场就呸呸吐出来,心里翻着白眼:这也叫包子?盐放得比我家腌菜还多,葱一看就是放了三天的不新鲜,哪有我在改革开放后单位食堂吃的包子好?那时候单位食堂大师傅都跟我请教调馅,我随口说一句,他都得记本子上,现在这年轻人,做饭都不用心,也就你们这群人没吃过好的,才觉得这破包子好吃。他当着排队的人把这话喊出来,末了补一句“改天我给你们露一手,让你们尝尝什么叫正经包子”,转头回家跟老伴说“那群人懂什么?我才懒得给他们露,给他们尝了也是暴殄天物”。
小区组织退休老人免费体检,做胸片的医生是老菜儿子的同学,跟他说“老蔡叔你肺上有个小结节,没事,半年来复查一次就行”。老菜当场就把报告抢过去,心里的火噌就上来了:这小丫头片子,刚毕业能懂什么?我干了四十年水利,防尘防护我比她懂十倍,天天按时戴口罩,怎么可能长结节?肯定是机器看错了,她水平不够,拿正常纹理唬人!我身体什么样我自己不知道?去年爬泰山,我比跟孙子一块去的年轻人爬得都快,她居然说我有结节,就是想骗我复查赚挂号费。他哼了一声把报告塞进包里,转头就跟楼下老头说“那小姑娘刚毕业,水平太差,把我的正常纹理看成结节,现在的医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儿子劝他两句,他坐在沙发上喘粗气,心里骂:你个小兔崽子,我养你这么大,你居然帮着外人说你爹有病,不就是盼着我早点走,好占我的退休金吗?我告诉你,门都没有!我身体好着呢,我还要跟张老头耗着,看谁笑到最后。跟儿子吵了一下午,气得儿子一周没敢上门,他还跟老伴说“我就是要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我心里门儿清,别想糊弄我”。
社区医院请了中医来义诊,给人号脉看养生,张老头去号了脉,中医说他湿气重,让他多吃点红豆薏米。老菜跟着过去,中医刚搭上去没半分钟,老菜就把胳膊抽回来了,心里冷笑:你也配给我号脉?我订了三种养生杂志,看了十年,我自己配的养生茶,比你那野方子管用一百倍,我昨天刚量了血压,70到110,你说我血压偏高,纯是瞎扯,也就骗骗老张这种不懂养生的老农民。说得中医脸通红,再也没敢来,老菜背着手走在小区里,心里得意:也就我敢说真话,换个人都被这江湖骗子骗了,这群人,还得感谢我把他戳穿呢。
小区广场舞队换了新曲子,领队李阿姨编了新动作,老菜天天搬个马扎坐在边上看,看五分钟就摇头,膝盖搭着腿,心里琢磨:这动作编的什么玩意?转身那一下顺拐,节奏错了半拍,这么简单的错都看不出来?我在改革开放后的单位文工团编过舞,那时候全单位的节目都是我排,比她编得好看十倍,她这就是瞎糊弄,骗这群老太太跳着玩呢。李阿姨听见了,气不过说“那蔡师傅您来编一个?我们跟着学”,老菜当场就答应,站起来拍胸脯的时候心里还想:我一出手,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专业,到时候你们就得求着我当领队。当天晚上回家熬了半宿,在废图纸上画了动作图,第二天一早就去广场教,结果教了十分钟,全小区人都顺了拐,连原来的动作都忘了,最后李阿姨好说歹说才把场子找回来。老菜拎着马扎往家走,心里一点不怵:不是我编得不好,是这群老太太太笨,身子骨硬了学不会复杂动作,跟我有什么关系?她们水平太差,长的也不好看,不配跟我学,我还不稀得教呢。
社区搞退休人员书画展,号召大伙交作品,老菜当天就翻出十年没碰过的毛笔,磨了半宿墨,写了四个大字“天道酬勤”,连夜装裱好送过去,跟负责展览的小干事说“我这字是跟着省城老书法家学的,当年我写的标语贴满了整个水利工地,比现在那些书画家写的都有劲,你可得给我挂在进门最显眼的地方”。小干事笑着应了,开展那天老菜早早去了,站在展厅门口一看,自己的字挂在最靠边的墙角,旁边就是张老头孙子画的儿童画,老菜当场就炸了,找到小干事拍着桌子骂:“你懂不懂字画?我这专业水平的挂墙角,一个小孩瞎涂的挂中间?你们就是看不起人,觉得我退休了没用了是不是?告诉你,我高级工程师,字比那小孩强一百倍,今天你不给我换位置,我就把这展给你掀了!”最后小干事没办法,只能把他的字挪到进门正中间,老菜背着手绕着字看了三圈,跟每个来参观的人说“你看这一笔,力透纸背,现在的年轻人写不出来”,转天有人说他的字结构歪了,老菜跟人吵了一下午,说人家不懂书法,嫉妒他写得好。
孙子学校开家长会,让爷爷去参加,老菜穿上新买的干部夹克,皮鞋擦得能照见人,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教室,班主任让每个爷爷上台说说教育心得,老菜第一个举手,上去说了四十分钟,从自己当年修水库说到评职称,从养生说到书法,最后总结“我这辈子就是靠努力比所有人强,教育孩子也一样,就得事事争第一,不能比别人差”,说得台下家长都坐不住了,下课了还拉着老师说“这爷爷怎么这么能说”,老菜听见了,转头跟老伴说“他们就是听不懂,我这都是一辈子的经验,他们羡慕我能说会道,嫉妒呢”。
楼下业主凑钱装门禁,找了个年轻人做报价,算下来一户摊八百块,老菜一看报价单,当场就把单子扔在地上,指着年轻人的鼻子说“你这报价就是坑人,我干了四十年工程,材料多少钱人工多少钱我闭着眼都能算出来,你这比市场价贵了两百,你当我们老头好骗是不是?”牵头的王阿姨说“人家包含一年保修,贵一点正常”,老菜梗着脖子说“保修什么?我自己就能装,我给你们算,每户最多六百,我来装,保证比他装得好还便宜”,大伙想着能省点钱,就同意让老菜装。结果老菜装门禁的时候,把线路接反了,大门关不上,夜里小偷进了小区偷了两辆电动车,业主找上门来要说法,老菜拍着胸脯说“肯定是你们忘锁门了,跟我接的线没关系,我干了四十年工程,还能接错线?不可能”,最后还是花钱找原来的年轻人过来改,多出了两百块维修费,老菜还跟大伙说“就是刚才那小子故意给我留了圈套,我才接错的,跟我没关系”,半毛钱维修费都不肯出。
2
老菜刚退休那月,银行短信弹出来,那串数字末尾的零比铜钱还大,他对着屏幕数了三遍,指尖都有点发颤。那瞬间他脑子里转的不是能买多少好酒好茶,是张老头上个月蹲在楼下说“我这养老金才三千,够吃饭就不错”,那嘚瑟劲早没影了,如今自己比他多三倍还多,可不就是人比人得活,货比货得留着?他揣着卡下楼打啤酒,故意把银行卡往玻璃柜台上一按,指节敲得咚咚响:“那是,我干了四十年高级工程师,大江大河都修过,国家能亏了我?再说了——”他压低声音,故意拖长调子,心里却在偷着乐:你看你们,谁能跟我比?我不光退休金多,还沾着烈士的光,这福气,你们求都求不来。“当年守钱塘江大桥的蔡永祥烈士,跟我是同宗堂兄,论辈分我得叫他一声哥,我们蔡家本来就沾着烈士光,觉悟不一样。”
大家听他这么说,都肃然起敬,银行清明组织扫烈士墓,专门请他作为家属代表发言。老菜上台讲了四十分钟,从“我哥小时候带我摸鸟蛋”讲到“他牺牲前我还给他塞了两个窝头”,末了掏出帕子抹眼睛,眼泪吧嗒掉在演讲稿上,下来的时候,银行领导专门跟他握手,说“感谢蔡同志,你是烈士家属,我们要向你学习”,老菜把那握手的照片洗出来,压在茶几玻璃板最上面,逢人来就拽着人看:“你看你看,银行领导这手跟我握了足足半分钟,说我们蔡家出英雄,后代也差不了。我这辈子,不说别的,觉悟放在那,干什么都比普通人强一截。”
那时候楼前绿化带那半块洼地,张老头早跟物业经理递了烟打了招呼,开春就要翻地种菜,连发酵好的羊粪都拉来了半车,堆在地头沤着。老菜提前三天扛着锄头出门的时候,站在楼道里换胶鞋,心里门儿清:张老头不就是种了一辈子地吗?种地也得讲技术讲觉悟,他一个老农民,凭什么占着这块离单元门近的好地?我是烈士家属,高级工程师,这块地本来就该我开,给小区做贡献,轮得到他一个只会抡锄头的?袖子一挽就刨草,三两下起了整整齐齐的垄,直接抢了先。
张老头拎着粪筐赶过来,第一架就吵红了脸,一句话戳破了窗纸:“我老家就是肥东大蔡村的,蔡永祥族谱我抄过,哪来你这么个堂兄弟?”这话砸过来,老菜心里咯噔跳了一下,紧跟着那股膨胀劲就顶上来了:他就是眼红!就是看我退休金比他多,职称比他高,什么都比他强,所以故意编排我!我能怕他?他越说我不是,我越要占这块地,我就是要让全小区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攥着锄柄的手都抖了,往前跨一步差点刨着张老头的脚:“你放屁!你一个种一辈子地的老文盲,能懂什么族谱?我们家那支清末遭灾逃出去,族谱毁了,你不知道就说没有?你就是眼红我退休金比你多,眼红我职称比我高,什么都比不上我,就拿这事编排我!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地我开了,我就不退!你要是不服,咱们秋天赌白菜,谁的白菜单棵重谁赢,输的给赢的一百块,再当众给对方磕头认错,你敢不敢?”张老头当即把粪筐往地上一蹲,巴掌拍得啪啪响:“赌就赌!我还怕你个吹牛皮的?”当天下午,“老菜”的外号就炸遍了整个小区,老菜听见楼底下小孩喊,摸着小孩的头心里还乐:叫就叫吧,姓蔡叫菜怎么了?我种的菜比你张老头好,叫什么都香。梁子就这么结死了,膨胀的种子也在他心里扎了根。
赢了抢地第一仗,老菜的膨胀彻底关不住了。
老菜占了地,头一个回合就给张老头下了绊子。那天看见张老头烧了一堆玉米杆,攒了草木灰往地里撒,老菜回去翻了百度,知道草木灰多了能烧苗,手里摸着手机,心里的主意就来了:我趁天黑偷偷给他多撒点,烧得他菜长不起来,我不就稳赢了?反正天黑没人看见,他就算知道是我,也没证据,能把我怎么样?
当天后半夜两点,老菜翻出孙子不用的藏青布口袋,装了满满一口袋从锅炉房捡的草木灰,怕鞋蹭出声音,干脆脱了鞋光脚,踮着脚溜下楼,春夜里的地砖凉得扎脚,他咬着牙忍住,摸去张老头的菜地,借着单元门廊灯的光,一把一把往辣椒苗根上撒,撒一把就直起腰往四周看看,心砰砰跳得快撞开肋骨,却越撒越起劲:谁让你跟我抢地,谁让你戳穿我,这就是给你的教训,让你知道跟我老菜斗,没好果子吃。撒完了还掏出老伴的鞋刷子,把踩平的土扫得跟原来一样,把掉出来的灰都扫进沟里,蹲下来摸了摸自己鞋上沾的湿土,在草叶上蹭了半天蹭干净,才踮着脚溜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张老头明天看见辣椒蔫了跳脚的样子,偷着乐到天快亮才眯着。
转天早上张老头拎着铁皮水桶去浇地,老远就喊:“哎这是谁给我撒的灰啊?是不是风刮过来的?”老菜正好拎着自己的水桶去浇菜,装作路过,慢悠悠晃过去,眯着眼睛瞅了瞅,故作惊讶地说:“哟,怎么这么多灰?不会是哪个环卫工乱倒的吧?你这辣椒叶子都打卷了,够呛能活咯。”嘴上说着,眼睛偷偷瞟张老头的脸,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怕他戳破,谁知道张老头笑着拍了拍手上的泥说:“没事,灰多了就浇点水冲一冲,大不了多补点肥。”老菜赶紧松了口气,背着手往自己菜地走,心里骂:你个老东西,装什么大度,等你辣椒全死了,我看你还笑不笑。
结果中午下了十分钟雷阵雨,雨水把张菜地的灰冲了大半,反而肥了土,辣椒长得更旺了;倒是老菜自己的黄瓜架,夜里他溜回来的时候,慌慌张张碰歪了架杆,绳子松了,黄瓜藤歪下来压断了半垄,他蹲在地里扶架杆,越扶越气:这个老东西,命怎么这么好!我明明坑他,反倒坑了自己,真晦气!
3
过了半个月要栽白菜苗,老菜先蹲在墙根跟张老头唠嗑,故意打哈欠说:“年纪大了起不来,我明天就在小区门口买点苗子算了,懒得跑那么远。”说完转身上楼,趴在窗户边盯着张老头的单元门,看见张老头拎着编织袋出来,骑着三轮车往郊区走,他赶紧蹬上胶鞋,推上自己的电动车就跟在后面,隔着五十米,看见张老头进了育苗场大门,他才放慢速度,掏出烟点了一根,蹲在路口等了十分钟,心里乐:张老头肯定以为我真不去,我早去半小时,把所有壮实的大苗全挑走,给你就剩下弱苗小苗,看你拿什么跟我赌,我不光技术比你强,脑子也比你活,你斗不过我。
掐了烟进了育苗场,老板正帮着挑苗子,老菜蹲在苗筐里,手指扒拉得飞快,把叶片宽、茎秆粗的大苗全拣出来,塞进自己的编织袋,那些弱得晃悠的小苗,全扒拉到筐底留给张老头,挑完了抹一把汗,故意跟老板说:“剩下的苗子我包了,别卖给别人啊,后面还有个老朋友要来。”老板笑着应了,老菜付了钱,扛着编织袋走到门口,躲在大棚柱子后面,等着看张老头捡漏的笑话。没一会儿张老头进来了,看见筐底剩下的小苗,二话不说就全收了,付了钱还跟老板说“大苗都让老蔡挑走了,正好,我就爱种小苗,省得缓苗”,老菜躲在柱子后面,差点笑出声:这个老糊涂,都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这次我赢定了。
谁知道种下去第七天就见分晓:老菜挑的大苗,因为拔的时候根被育苗场的工人挖断了大半,栽下去浇了水也缓不过来,叶子一天比一天黄,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一半;张老头收的小苗,根须带得完整,栽下去浇一遍透水,三天就扎了新根,蹭蹭往上长,不到半个月就比老菜的苗高了一头。老菜蹲在地头,薅着自己白菜叶子,越看越气,跑去问育苗场老板,老板把道理一说,老菜站在太阳底下,脸涨得像紫茄子,原来张老头种了一辈子菜,早就知道这个理,故意不吭声,等着他自己往套里钻!他骑电动车往回走,气得手都抖,过十字路口差点被汽车撞,司机探出头骂“老头你不要命了”,老菜隔着玻璃骂回去“你才不要命,你眼瞎啊”,骂完了抹一把脸,回到小区就跟李老头王老太说:“张老头故意坑我!他早就知道大苗根断,就是不说,等着我挑,太缺德了!”大伙听着,嘴上应着,心里都暗笑,老菜也不管,反正把错推给张老头,自己就还是对的。
又过了一个月,老菜看见张老头从集市上买了两斤新菜籽,晒在地头的报纸上,凑过去一看,是高产的山东大白菜品种,颗粒饱满,看着就好。老菜心里又动了主意:他买的籽肯定比我的好,我换他几粒,让他种出来的都是错品种,长不出大包心,不就赢了?他趁张老头去厕所的功夫,抓起一把自己买的普通菜籽,换了张老头一半山东籽,攥在手里偷偷装回口袋,吹着口哨走了,心里美滋滋:张老头肯定发现不了,等秋天他的菜长不好,就是他种子不对,跟我没关系。结果转天张老头去播种,抓了籽就笑,对着老菜的菜地喊:“老蔡啊,谢谢你给我换的新籽啊,你怕我籽不够,特意给我添了一把,太够意思了!”老菜站在自家地头,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合着张老头早就看见他换籽了,故意不说,等着他演!他硬着头皮喊:“我换你籽怎么了?你那籽放久了肯定发芽率低,我给你添点新的,你还不领情!”喊完转身就走,背后传来张老头的笑声,笑得老菜牙痒痒,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入夏之后天热,张老头用的农家肥,堆在地头发酵,偶尔飘出点味,老菜可抓住机会了,天天蹲在三单元门口跟人说:“你们闻见没有?张老头那大粪,臭得我家开不了窗,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种菜,不管别人死活,物业也不管管?”他知道三楼住的是业主代表,撺掇着业主代表给物业打电话,说要是不清走粪堆,就打12345投诉,心里想着:这次我让物业罚他,把他的菜清了,大家同归于尽,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谁让你跟我斗。
没两天物业就来了,跟张老头说以后别用生粪了,买点复合肥就行,张老头答应得痛快。转天下午,张老头拎着一桶没开袋的进口复合肥,直接到老菜的地头,放在垄沟边上,笑着说:“老蔡,你上次说进口复合肥好,我儿子给我买了两桶,我用不完,给你一桶,你的菜长得慢,多施点肥,好好长,咱们赌约还算数,我可不想占你便宜。”老菜摸着那桶包装印着外国字的复合肥,心里乐得开了花:这老东西,终于服软了!知道斗不过我,给我送礼了,我就说嘛,我是高级工程师,烈士家属,他本来就该怕我。他高高兴兴接了肥料,还跟路过的人说“老张知道理亏了,给我赔礼呢”,当天下午就给白菜全施上了,蹲在地头摸着叶子想:等我的白菜长起来,比他的大,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结果等到白菜该抱心的时候,老菜才发现不对:他的白菜光长叶子不长心,个个都像摊开的大绿饼,叶子比巴掌还大,扒开一看,连个心尖都没有,最大的一棵称完才八两,连根都不到一斤。他赶紧拎着肥料袋去农资店问,老板一看袋子上的说明,笑着说“大爷,这是高氮型的,专门种生菜油麦菜的,种白菜用这个,肯定光长叶子不长心啊”。老菜听完,脑子里嗡的一声,转身就往小区跑,跑到张老头的菜地,指着张老头的鼻子骂:“你个老不死的!你故意坑我!你明明知道这肥料不能种白菜,你故意送给我!你安的什么心!”
张老头抱着胳膊,慢悠悠说:“我好心送你肥料,你自己不会看说明怪谁?我又没逼着你用,是不是?”老菜气得浑身发抖,攥着拳头就要往上冲,路过的李阿姨赶紧拉住,劝了半天,老菜才喘着粗气回去,坐在自家沙发上,一口饭没吃,跟老伴骂了张老头一晚上,连张老头八辈祖宗都骂遍了,最后拍着桌子说“我就是死,也不能让他赢了这个赌约!”
4
不光菜地斗,棋桌也掐。楼下棋盘桌,张老头本来跟李叔对弈,老菜搬个小马扎坐背后,十分钟指手画脚十七次,心里次次都嫌张老头走得错:这都看不出来?跳马啊!车拉出来啊!会不会下棋啊,这么明显的赢棋都能走输,老张这棋力,也就跟李叔这种臭棋篓子下。说得张老头火起,把棋子一推:“你行你上”。老菜一屁股坐下,把马扎往跟前挪了挪,心里想: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水平,今天我把你杀得片甲不留,让你知道我不光种地比你强,下棋也比你强。
老菜年轻时候确实下过几局,上来就走了个当头炮,攻势猛得很,连着吃了张老头两个卒一个马,他攥着棋子,指尖都发飘,偷偷瞟一眼围观的人,心里得意:看见没有?这叫出奇制胜,老张那老保守,根本不懂进攻,也就会慢慢磨,哪是我的对手。跟围观的人说“看见没有,这叫出奇制胜,老张那老保守,根本不懂”,张老头不慌不忙,卖了个破绽,把车挪到老菜象口边上,老菜眼睛一亮,心里喊:你居然敢把车放在我嘴边,这不是送吃吗?老张真是急糊涂了,今天我吃了你这车,你就输定了。张嘴就吃,谁知道这是个闷宫计,刚吃了车,张老头跳马出来,直接将死了老菜的老帅。
老菜盯着棋盘,眼睛都看直了,心脏咚咚跳,怎么可能?我明明占了优势,怎么一下就输了?肯定是李叔给张老头递眼色,他俩串通好了坑我!对,就是这样,他俩一伙的,就想让我输,看我笑话。伸手就要掀桌子,张老头抱着胳膊说“你自己眼瞎,看不出来陷阱,怪谁?要不咱们再下三盘,赌烟,谁输谁买烟”,老菜梗着脖子答应,心里想:我就不信了,我还赢不了你个老农民,刚才是我大意了,这次我稳着来,肯定赢。连着下了三盘,三盘全输,最后一盘还被张老头剩了一个车两个马,输得落花流水。老菜摸出钱买了烟,摔给张老头,转身就走,脚步迈得大大的,心里却在给自己打气:今天我状态不好,昨天没睡好,所以才输,下次再下,我肯定赢他。从那之后再也不敢跟张老头下棋,可他跟老伴说“老张就是靠运气,真论水平,他不如我”。
入夏连下了四天大雨,张老头早在第一天下雨的时候就跟老菜说:“这块地本来就是洼地,你不挖条排水沟,水排不出去,白菜肯定泡烂。”老菜蹲在地头,斜着眼看他,把锄头往地上一磕:“我干了四十年水利,修了几十座水库,还能不知道挖排水沟?用得着你教我?这排水沟我早就规划好了,就是还没挖,用不着你瞎操心。”他心里明镜似的,张老头就是盼着他菜烂,想让他主动认输,他偏不挖,就要跟张老头赌这口气,我就不挖,我也不泡烂,我就是比你强。
结果四天大雨下来,洼地存了半米深的水,老菜的白菜全泡在了泥水里,葱烂了根,黄瓜落了藤,补栽的白菜泡得叶子发馊,招得满小区蚊子飞,三楼业主忍不了,直接打了12345投诉,物业带着两个工人,扛着铁锹来清地,说要把这块洼地改成公共菜园,统一规划。
老菜听见动静,趿着鞋就冲下楼,张开胳膊拦在地头,像护崽的老母鸡,泥水溅了一裤子也不管,对着工人骂:“我看谁敢动我的菜!这地是我先开的,我是烈士亲属,高级工程师,你们就是收了张老头的好处,他撺掇你们来拆我的地,我告诉你们,今天谁敢动我的菜,我就躺在这里让你们压,死也不让你们动!我就是死,也不能让张老头得意,他赢不了我!”
张老头挤过围观的人群,站在老菜对面,老菜一眼看见他,隔着黑泥指着他的鼻子骂,整条街都能听见:“蔡永祥是不是我堂兄,轮得到你说?你不就是大蔡村的吗?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就是穷了一辈子,看我拿高额退休金,眼红得出血!当年你先看上这块地怎么了?我是烈士家属,我职称比你高,我就该占这块地!今天不把地还给你,你就睡不着是不是?我告诉你,张老头,我就是死也不会让给你!你赢不了我!有本事你打死我!”
张老头也压不住火了,往前跨一步,胸口对着老菜的胸口,声音比他还大:“你要不要脸!拿烈士往自己脸上贴金,抢别人的地,污染全小区,还好意思说我眼红?你跟我赌的白菜,现在菜全烂了,你就是输了!赶紧把一百块赌金给我,当众磕头认错!”
老菜红着眼睛,血一下子冲到脑门上,耳朵嗡嗡响,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我不能输!我绝对不能在全小区人面前输给他!我输了,他就更得意了,全小区人都会笑我,说我冒充亲戚,说我本事不行,我不能认!他嗷的一声扑上去,伸手就揪张老头的领子,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滚了一身黑泥,老菜抠破了张老头的胳膊,张老头踩脏了他刚买的真丝衬衫——那是老菜发了退休金刚买的,一千二一件,专门用来撑门面,老菜急红了眼,一口咬在张老头的手腕上,疼得张老头呀呀叫。围观的人拉也拉不开。直到老菜感觉脑壳突然炸裂般头痛,脖子一僵,双腿一软,栽在泥水里。
等120把他拉到医院,人已经没了气,是血压飚升脑出血,从田埂到急诊室的路,没撑过来。
5
老菜走了之后,老伴手抖着整理他的遗物,翻到床垫底下压着那个锁了三十年的木盒子,撬开了一看,里面除了那张皱巴巴的泛黄处分证明,还有那张磨花了的跟领导握手的照片——那照片根本不是评上职称当天拍的,是单位退休职工团拜,他硬挤到领导身边抢拍的,领导根本不记得他叫什么,手搭在他肩上只是客气,他拿回去放大了,擦了三十年,擦得照片上领导的脸都磨花了,他还天天摆着。最底下压着那张泛黄的学徒考试第一名的奖状,边角都磨破了,是娘当年攥着的那一张,他压了一辈子。
原来他说的三次评职称被人挤,只有头一次是真的,挤掉他名额的不是领导侄子,就是他自己。为了争那一个名额,他背后给竞争对手写了三封匿名信,捏造男女关系,最后事情翻了船,挨了处分,名额落到别人头上,他记了三十年,恨了三十年,后来改革开放单位评聘分开,他熬到五十五岁才评上高级工程师,那口气憋了半辈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撑得变了形。
葬礼办得冷清,原来单位来的老同事,站在遗像前偷偷跟儿子说:“你爸这辈子,就是活在了娘那句‘凡事都要比别人强’里,从逃荒的孩子熬到高级工程师,太不容易了,就怕别人说他不行,怕别人看不起,拼了一辈子,把自己拼没了。”
儿子红着眼点头,他从小就知道,爹不许任何人说他一句不对,上学的时候老师说他作文写跑题,他能去学校找老师吵一下午;谈恋爱的时候,介绍人说他个子矮,他三年没跟介绍人说一句话;退休前体检,医生说他血糖高,他跟人拍桌子吵了半小时,说人家故意咒他。中医说他血压偏高,他骂人家是江湖骗子。这辈子就攥着“我比你强”四个字,攥得指节都变形了,连命都攥进去了。
骨灰埋去郊区公墓,那块地不贵,儿子想挑个向阳的位置,老蔡生前攒的退休金,够挑最好的穴位,老伴却拦着,选了最靠边、紧挨着围墙的角落:“他一辈子爱跟人比,去了那边,就让他清净点吧,别再跟人抢位置了。”下葬的时候,儿子把那张磨花了的握手照片,按他生前的嘱咐塞进了骨灰盒,那把锁了半辈子的木盒子,连同那张皱巴巴的奖状,最后一起烧给了他,火一卷,纸灰打着旋飘起来,风一吹,就散在了荒草里。
张老头伤好了回到小区,那块清理出来的洼地真的划成了共享菜园,张老头分到了原来老菜占的半块,年年都种满青麻叶白菜,棵棵都抱心紧实,单棵最大的能长到十几斤,秋天收了菜,就分给全楼的住户。偶尔有人提起老菜,张老头就蹲在地头抽袋烟,不说他冒充亲戚,也不说他斗心眼,只说:“他就是太想赢了,一辈子没赢够,到死都没松那口气。”
后来小区改造,把原来的旧石凳换了新的,老菜原来天天放马扎的位置,栽了一棵无花果树,年年夏天结满甜果子,路过的人摘了就吃,没人记得这里原来坐过一个天天跟人较劲的老头。老伴摘了无花果,放在老菜的碑前,坐半小时就走,从来不多说话。
只有一次,她擦完碑上的灰,轻轻说了一句:“你这辈子,赢了谁啊?”
那天刚下过小雨,公墓的草叶沾着水珠,老伴的裤脚蹭了半腿湿,话音刚落,风就卷着一片梧桐叶飘下来,正落在碑面老菜的笑脸上——那照片还是退休那年拍的,老菜特意去照相馆理了发吹了头,衬着高级工程师的退休证,笑得嘴角都绷着劲,就是要比别人气派。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忽然想起五十多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时候她是单位食堂的打饭工,他刚挨了处分,蹲在食堂角落啃窝头,窝头硬得咯牙,他啃得满头汗,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墙上贴的职称评定榜单,攥筷子的手把竹筷都攥劈了。她那时候心疼他,多舀了一勺萝卜汤给他,他抬头看她,眼睛红得像兔子,却硬挺着说“你放心,我早晚能评上,我不比任何人差”。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男人心里的结,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她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蔡三江之墓”,字刻得很深,描了红,风一吹,红漆掉了点碎末,沾在她指尖。她忽然想起老菜退休那天,攥着工资卡回家,进门就把卡拍在桌上,让她数那串数字,数完了仰着头笑,说“你看,我没骗你,我到底还是比所有人都强,连工资都比张老头多三倍”,那天他高兴,喝了三两白酒,拉着她讲娘当年说的话,讲逃荒路上冻得啃树皮的日子,讲半夜写匿名信的时候手怎么抖,讲拿到聘书那天在娘坟头哭了一下午,末了靠在她肩上说“我这一辈子,就想让人说一句蔡建国行,怎么就这么难呢”。那时候她以为他说完就能松口气,谁知道他转头就去跟张老头抢菜地了,那口气,到死都没松下来。
一阵车鸣从围墙外面飘进来,是城郊的水果批发市场批发无花果的车,一车车紫得发亮的无花果拉进城,路过公墓,车厢里飘出来的甜香味,混着荒草的湿气,漫得满坟头都是。老伴忽然笑了,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是一颗刚从小区那棵无花树上摘的果子,紫得透亮,捏起来软乎乎的,甜香飘得老远。她把果子放在碑前的水泥台上,说:“楼下那棵无花果树结果了,张老头摘的,让我带给你尝尝,说你一辈子跟他斗,从来没吃过他种的东西,这次让你尝尝甜不甜。”
果子放在那,阳光透过云层晒着,慢慢浸出一点点蜜一样的糖水,顺着水泥台往下流,流成一道细细的痕。她又坐了会儿,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站起来准备走,刚走到公墓门口,忽然听见背后有风吹过荒草,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叹了口气,又像是老菜梗着脖子喊的那句“我比你强”,可声音轻得很,飘着飘着就散了。
她没有回头,一步步顺着石阶往下走,远远的,公交车来了,她挥了挥手,车停在路边,门开了,她跨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窗外的荒草和墓碑往后退,风从窗口吹进来,吹起她的白发,她摸了摸口袋里老菜的工资卡,塑料硬片硌着掌心,她想起刚才那句话,其实不用谁答应啊。
车转过山脚,看不见公墓的围墙了,只有一片绿连着一片绿,风把甜香味吹得很远,老菜那串永远越攒越多的退休金,还在银行卡里躺着,数字每天都在涨,可再也没有人攥着它,敲着玻璃柜台跟人比了。那个一辈子都要比所有人强的老头,终于安安静静躺在了围墙边上,不用再抢,不用再斗,连那句“赢了谁”,都顺着风,飘进荒草里,没了踪影。
小区那棵无花果树还在长,根越扎越深,年年结满甜果子,路过的人摘了就吃,甜得眯眼睛,没人记得,这块地原来坐过一个天天较劲的老头,更没人记得,有个老头,为了一句“我比你强”,拼了整整一辈子。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