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吹得麦浪黄

 

作者：王广锋

 

又到麦浪翻滚的时节。五月回老家，初春还是大片嫩绿色的麦苗，如今早已抽穗拔高，迎风摇曳，由青渐渐转黄。

 

故乡的一切，依旧让人深深眷恋。这里没有大城市的热闹喧嚣，没有都市的拥挤匆忙，只有风吹麦浪的簌簌声响，和布谷鸟清亮的啼鸣，清净、恬静、安然、惬意。站在这片一望无际的麦浪间，我真切读懂了何为人间烟火气。

 

五月二十一日，农历四月初五，恰逢小满节气。小满，寓意“小得盈满”，象征丰收在望的景致，也藏着“将满未满”的人生智慧。作为夏季第二个节气，它既描摹着谷物蓬勃生长的姿态，也承载着古人忌大满、尚适度的处世哲思。

 

民间素有“小满小满，麦粒渐满”的俗语。步入这个温柔的节气，夏收的喜悦便悄然临近。五月的风，裹挟着淡淡的麦香，落日余晖将层层麦浪染成温润的金黄。我徜徉麦田，清风拂过阡陌，也拂过肩头，满心轻松舒畅。目之所及，皆是乡人期盼颗粒归仓的淳朴笑颜。

 

车子行驶在公路上，窗外连片的麦田翻涌着金黄。同车的人纷纷赞叹这满目金浪，嚷嚷着要下车拍照。我倚着车窗静静凝望，看着随风奔涌的麦浪悄然出神。麦田的风干爽利落，层层向前推送，麦浪一波连着一波，整齐舒展，不带半分拖沓，仿佛山川风物，连同拂面长风，都在时序里从容蜕变。

绿色麦浪

 

豫东平原的暖风掠过田野，成片麦浪缓缓起伏，似流动的绿海。泥土的温润混着青草的清甜，漫入鼻尖，拂过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一眼心动，万般治愈。满眼苍翠绿意，熨帖了所有心绪。

 

午饭后，推门而出，行至百余步，便到了麦地。五月暖阳之下，麦苗如列阵的士兵，铺展成一片磅礴的青绿。温柔晚风拂过，麦浪浩浩荡荡，自近及远绵延无尽。拂面晚风，恰似孩童柔软的手掌，轻轻摩挲脸颊，肆意温柔地游荡在辽阔田野。

 

风起之时，麦浪翻涌如碧海，粒粒麦穗轻轻摇曳、低声絮语，诉说着大地的丰盈与温柔。麦浪高低起伏，一浪推着一浪，田野便成了风与麦田缠绵共舞的盛大舞台，辽阔而治愈。

 

那日穿行麦田，满目皆是饱满初成的麦穗。随手摘下一枝，闭眼轻嗅，便觉眼底麦田万顷，手中所得，皆是人间至美。

 

午后鎏金般的阳光洒满麦田，扬花的麦穗迎风轻晃。几只野蜂抢先穿梭其间，来来往往，忙碌采蜜。我伫立田埂，近观麦穗盈翠，远眺麦浪连绵。久久凝望，麦浪入目、清风涤心，拂去心底尘埃，瞬间澄澈安然。

 

此番归乡，是因九十五岁的母亲住院，我千里匆匆奔赴探护。母亲住院期间，弟弟妹妹日夜悉心照料，经医护治疗与家人陪护，身体已然大为好转，我心中终于安稳释然。

 

世间行走，谁人心底不曾积攒些许尘埃？沿着田埂缓步前行，遍野麦苗簇拥身旁。每一株麦子都向阳而生，奋力抽穗拔芒。此刻麦粒尚显青涩干瘪，却拼尽全力，向着饱满丰盈生长。它们静立沃土，从未停歇生长的脚步，奔赴六月的盛大丰收。

 

上次归乡，旷野铺满浅绿麦苗，堪堪覆土；此番归来，青苗已然及膝。我俯身轻抚细密麦芒，思绪翻涌。想起父亲离世那年，我心绪焦灼、心神不宁，纵然身在麦田，也无心欣赏风物景致。母亲更是悲痛万分，二老相濡以沫数十载，她不言不语，却将万般酸楚藏于心底。终日闭目静坐，默然失神，沉默的模样，比失声痛哭更让人心疼。彼时食不知味、心神萎靡，满心皆是沉郁。

 

又逢五月初夏，麦田青葱葳蕤。沿田间小径缓步前行，路旁野花簇簇、肆意盛放。麦田深处，两只喜鹊骤然惊起，扑棱羽翼，翩然落向远方麦丛。一只野兔蓦地窜出麦田，撞见来人，微微愣怔，随即纵身跳跃，遁入田野深处。

 

那日田间静默相伴，母亲未曾多言、未曾劝慰，我纷乱的心绪却渐渐沉静。心境如风平浪静的湖海，无波无澜，天地安然。

 

傍晚时分，几位儿时伙伴登门探望。寒暄闲谈间，细数村落经年变迁，追忆年少趣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语盈盈，暖意融融。

 

我时常感念，母亲此生辛劳不易。她与父亲携手撑起整个家，父亲离世后，母亲便少言寡语。可看着满堂儿孙，眼底皆是知足安然。是这片麦田、这片故土，予我治愈心绪的温柔力量。母亲不懂世间大道理，却深知泥土与庄稼，最能抚慰人心、安放悲欢。

 

母亲早已年迈，无力耕种田地。可在我们年少之时，母亲里里外外皆是一把好手，耕田种地、家务劳作，无一不精，种麦耕田更是娴熟利落。

 

故乡还有一项独有的旧日风物——麦秆掐辫。麦收过后，母亲总会留存完好秸秆，闲时择取秸秆顶端纤细的莛子，用来掐制草辫。掐辫之前，需将莛子清水浸泡一夜，再用旧围巾包裹焖软，避免掐制时折断。

 

细细密密的草辫掐制完成后，便卖给下乡收购的小贩，再由小贩统一销往工艺品厂，最终制成精致草帽与各类手工工艺品。母亲靠掐辫换来的零钱，补贴家用、购置油盐灯火。她一生闲不住，日日手中皆有活计。无人细数她究竟掐过多少草辫，只知我们儿时家中的油盐灯火、日常开销，皆来自母亲一针一线、一辫一结的辛劳。

 

麦穗黄了

 

仲夏麦熟，清风过野，万顷金浪起伏摇曳，满目盛景，美不胜收。此情此景，总会忆起父亲伫立麦浪间，望着丰年庄稼，满心欢喜的爽朗笑容。

 

乡间自古流传“芒种忙，三场忙”的农谚。芒种时节，麦子尽数金黄成熟，夏收大忙如期而至。往昔农时紧迫，即便是深居简出的妇人，也会下地助力收割。夏收最是争分夺秒，农人始终与天抢粮。倘若收割迟缓，一场暴雨便会造成粮食大幅减产；若遇连绵阴雨，麦穗极易发霉发芽。因此农忙之时，全村老少皆下地抢收，不误一寸农时。

 

烈日炙烤大地，滚滚热浪蒸腾遍野。农人顶骄阳、沐热风，躬身九十度挥舞镰刀，奋力抢收。滚烫的汗水浸透衣衫，顺着额角滑落，坠入眼眸，刺得人难以睁眼，滴滴落进脚下泥土，恰应了古诗所吟：汗滴禾下土。

 

收割的麦子捆扎成垛，场院的麦堆日渐厚实饱满。沉甸甸的麦穗，承载着一冬一夏的耕耘守望。清风携麦香，满目皆金黄。蓝天白云之下，经年辛劳耕耘，终换得颗粒归仓的踏实与丰收的欢欣。

 

盛夏酷暑，大地如蒸笼般闷热蒸腾。农人顶着灼灼烈日、扑面热浪，一边擦拭汗水，一边弯腰收割，抢抓最佳收粮时机。

 

如今乡村早已实现全程机械化作业，收割、脱粒数日便可尽数完成，随即接续秋种。乡村面貌日新月异，人工劳作已然少见，农田管护趋向信息化、智能化，传统打场脱粒的工序也已简化优化。从收割、运输到脱粒归仓，全程高效便捷。农民常笑言：这般耕作模式，想减产都难。

 

回望往昔农耕岁月，年年夏收皆是磨砺。肩头磨出厚茧，后背晒出水泡，日夜灼痛难眠。肩背红肿脱皮、渗血伤痛，皆是常态。芒种农忙终日，双腿酸软、身心俱疲，最是难熬。也唯有亲身历经这般辛劳，才能真切体会“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的深意。

 

待到万顷金麦尽数归仓，农人心中方才踏实安稳。一季的风雨兼程、朝夕劳作，所有奔波辛劳，都在粮食入囤、岁岁可期的安稳中，尽数释怀。

 

从青苗翻浪、拔节抽穗，到金穗饱满、麦浪鎏金，冬小麦岁岁生长轮回，藏着庄稼人一整年的汗水与坚守。粒粒新麦圆润饱满，每一寸收成，皆来之不易。

 

岁月更迭，风物变迁，农耕方式不断革新，可庄稼人对风调雨顺的期盼、对岁岁安康的期许，从未改变。愿年年五谷丰登，人间烟火常暖，岁岁幸福安然。

 

2026年5月

【作者简介】

 

       璐鹭（王广锋），河南鹿邑人，1951年10月出生。一位拥有四十余年军龄的老同志，曾荣立二等功，荣获优秀“共产党员”称号与中共中央颁发的“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如今已年过古稀。

         悠悠岁月中，除坚守本职工作外，业余时间喜爱文学与阅读，亦试笔写作，编辑、撰写并相继出版过一些专业文章与文学作品。有人戏称是“跨界”，其实纯属业余爱好。自知功底尚浅，唯有“老骥伏枥”，闲中拾笔，不懈耕耘，尽力发挥夕阳余晖。群内群星闪烁，人才辈出，我深知差距甚远。写点小文，只为丰富业余生活，勤勉自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