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 头
文/沺源
行走在城郊阡陌小道,或是乘车穿行千里原野,抬眼望去,田埂之间、山岗坡地、路边桥头,随处可见散落的坟头。
有的修得规整高大,墓碑伫立;有的只一方土丘,常年覆着荒草,在风雨里默然枯荣。它们安静伏在苍茫大地上,像一个个落在时光里的符号,悄然替代了一个人那段热烈鲜活、烟火滚烫的一生。
父亲年少时,跟着爷爷奶奶一路逃荒落脚山西。那时他不过七八岁,一路颠沛流离,终在这片异乡土地扎下根,一家人堪堪活了下来。
只是身在他乡,父亲的根始终牵在千里之外的故土。老家的土坯炕,村口的老槐树,那些早早化作一抔黄土、埋在故里的祖辈亲人,都在他的记忆里。
父亲一生最骄傲的一件事,是攒够路费后,独自踏上归乡的路。故土早已物是人非,他挨家打听村里老人,在荒草丛生的荒野深处,寻到了祖辈散落的遗骨,整理完毕后,不辞辛苦,不远千里背回山西,安葬在葬着爷爷奶奶的坟地里。
自那以后,我家坟地的最北端,便多了一些土丘。比爷爷奶奶的旧坟更矮、更新,凄冷地藏在草木之间。父亲总会默默添上几锹新土,烧几张纸钱。
我从未见过自己的爷爷奶奶,父亲的祖辈,于我而言更是遥远模糊的旧事。这些素未谋面的先人,要经历多少艰难困苦,才可以把生命延续到我们这里?
母亲的身世也很可怜,尚不满一岁便没了双亲。是母亲的三叔,一手将母亲养大。母亲这一生,几乎不曾去祭拜过亲生父母。在她心里,生恩虽重,养恩更沉。
三姥爷走的那天,是我见过母亲最哀伤的一天。
往后每一次祭祖上坟,我总会特意多绕一段路,翻过一道缓缓的土梁,去给三姥爷上一炷香、烧几张纸。他的坟冢不大,周遭长起来几丛酸枣树,枝桠带刺。袅袅青烟升起时,我心里轻声唤一句:“姥爷”。
岁月匆匆,十五年前,母亲先一步离开了我们;五年前,父亲也安然落幕,葬于黄土。老家的坟地里,添了一座新的坟头。
世间每一座坟头,底下都藏着一段完整的人生,藏着悲欢离合、烟火日常、牵挂与念想。只是时光太过漫长,风吹雨打,岁月磨洗,渐渐淡去了名字,模糊了过往,最后只剩下一方隆起的土丘,成了无人注解的静默符号,孤零零守着一方土地。
其实有些缘分,不必非要想透答案。
焚一刀纸钱,磕三个头,看一缕青烟缓缓升腾,飘向远方。那一刻就会懂,血脉的延续、亲情的牵绊、代代的传承,都藏在这烟气香火里,藏在心底生生不息的念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