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粮食记忆

作者：王发国

故乡的岁月里，总有一段被青黄不接的时光深深烙印。大集体的年代，土地归集体耕作，可家家户户都分得一方小小的自留地。方寸田地虽不算宽广，乡亲们却格外用心打理，豌豆、青稞、小麦，地少而作物繁多，一畦一垄排布得满满当当。也正是这一方方自留地，在粮食紧张的年月里，一次次解了三餐的燃眉之急，陪村里人熬过最难熬的五六月。

每到初夏，仓中旧粮日渐见底，新粮尚在田间生长，青黄衔接的关口，成了旧日农家一年里最难捱的日子。便是在这样物资拮据、吃食紧张的年月，自留地里次第成熟的青庄稼，化作家家户户赖以充饥的青粮食，填饱了辘辘饥肠，也酿成了一代人再也忘不掉的舌尖记忆。

世代躬耕的农人，摸透了脚下每一寸土地，也谙熟各类作物生长的时序节律。这是代代相传的经验，更是从朝夕劳作里沉淀出的生活智慧。自留地里的作物自有先后：豆角最先迎来可采食的时节，它比青稞要早熟一个星期左右；待到豆角渐老，青稞方才灌浆饱满，而青稞又比小麦早熟十日有余。时序一路往前走，待到小暑前后，田间小麦才算真正迈入成熟期，等到麦粒尽数归仓，便已到大暑时节。一物接着一物，一季追着一季，方寸自留地顺着节气慢慢丰盈，农人也循着这自然节奏，采摘青粮、接续三餐，在匮乏的日子里寻得生计的依托。

仲夏风暖，自留地的田埂边爬满藤蔓，一串串嫩生生的青豆角垂挂枝间，这是最早登场的青粮食。天刚蒙蒙亮，大人们便挎着芨芨筐子走向地头，指尖轻掐，脆嫩的豆角便落进篮中。鲜嫩豆角的亦可生吃，籽粒吃完后，再将豆皮经打板儿扯去内茎，外皮更是甘甜可口。老白肚的豆角做法简单至极，清水煮熟，撒上一星半点盐花，便是一餐吃食。入口清嫩回甘，带着原野独有的鲜气。彼时粗粮尚且紧缺，这一口青鲜，不只是用来抵御饥饿，更是寡淡岁月里难得的滋味调剂。我们一群孩童总守在灶边，不等食物放凉就伸手去抓，烫得左右换手，却依旧吃得不亦乐乎。

一周光景转瞬即逝，豆角渐渐长老，自留地里的青稞已然鼓胀起青穗。青莹莹的穗子挨挨挤挤，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接替豆角，成为人们口中的主食。农人们折下饱满的青稞穗，拢成小束，架在田埂的柴火上慢火烘烤。火苗轻柔地裹住青穗，青涩的外壳慢慢变焦，内里的籽粒被烘得绵软醇香。待火候恰到好处，便握在掌心反复揉搓，吹去细碎的糠壳，一把青绿的嫩粒便留在手中。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谷物原有的清甜与焦香在唇齿间漫开，朴实又厚重。劳作间隙，田埂上随处可见搓食青青稞的乡人，一把入口，倦意与饥饿便消散大半。青稞穗除了烧着吃，还有两种吃法，把掐来的穗子放到簸箕里反复揉搓后除皮，留下的青稞粒放到铁锅肉炒熟，亦放点盐水，更是味美可口。也有把青粮食用小手磨磨成条状，人们称麦梭子，

又过十日半月，青稞渐渐走向完全成熟，自留地与大田之中，遍野皆是青黄的小麦。麦穗节节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禾秆。此时依旧是青黄不接的尾声，人们依旧会采摘青麦穗，沿用老法子烘烤、搓剥。麦香较之青稞更为浓郁，口感绵密，是孩子们格外偏爱的吃食。小小的自留地，一物接一物接续上市，把日子填得踏实安稳。日子就在这豆角、青稞、小麦次第登场的节奏里缓缓向前，从初夏一直熬到小暑。

待到小暑来临，遍野小麦迎来全面成熟，田间地头便满是收割的身影。而真正颗粒归仓、新粮入囤，已然到大暑之后。从青豆角初熟，到青稞灌浆，再到小麦收割完毕，前后跨越数月。农人摸清了作物生长的先后快慢，顺着自然时序取用青粮，把自留地每一寸土地的馈赠都利用到极致。这不是投机取巧，而是祖辈们在漫长岁月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反复摸索总结出的生存智慧。天地有时序，作物有先后，顺应天时，方能安稳度日。

那些年的日子，清苦又简朴。五六月的青黄不接，是刻在老一辈人心里的难处。可幸得集体之外，还有各家这一方自留地，品类齐全的作物轮番登场，青粮食顺着节气接连而来，稳稳托住了一家人的三餐。烤青穗的香气、煮豆角的清鲜，飘荡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成了匮乏岁月里最温暖的底色。一方小小田地，承载着农家最朴素的期盼，在粮荒之时雪中送炭，默默守护着一村人的烟火日常。

世事流转，光阴变迁。如今乡间土地大多完成流转，昔日种满五谷杂粮的田地，尽数改种了瓜果蔬菜。田垄间再也见不到连片的青稞、小麦，田埂旁也少了攀援生长的豆角藤蔓，那些陪伴几代人度过荒年的传统作物，渐渐从故土上销声匿迹。

如今生活富足，三餐无忧，再也不必靠着青粮果腹。若是嘴馋想吃豆角，或是惦念那一口青粮食，只能走上街头，在集市商铺里选购。食材依旧新鲜，做法也可以复刻如初，可入口之时，总觉得少了几分滋味。没有了田埂间现摘现吃的鲜活，没有了柴火烘烤裹挟的泥土气息，更没有了儿时伙伴围坐一处、满怀期待的欢喜。

原来真正难忘的从不止是食物本身。那缕独有的清香，那份纯粹的快乐，那段伴着自留地与青粮食走过的清贫岁月，早已深深封存在记忆深处。田野换了新颜，风物不复从前，儿时舌尖上的味道，终究只能在回望旧时光时，细细回味。

一方故土，一季青粮，一段流年。自留地的烟火、青穗的醇香、田埂上的笑语，都成了回不去的过往。而这份藏在烟火里的记忆，却如同田地里生生不息的草木，岁岁常青，在心底久久萦绕。

作者提示：个人观点，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