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水长流,友人情深
常智奇
延河水在夏季里显得格外沉静,两岸的山峁已铺上一层苍郁的绿意。我本是赶往延安送别一位老友的,出发前也曾心想,不知能否有缘见到建国兄。不知他在不在单位?忙不忙?天公作美,地随人意。真是心有所想,情有所依,事有所成。这片英雄主义的土地,充满了神奇的色彩,我竟然获得了一份沉甸甸的双重馈赠。
人生离合,本是寻常事。但有些离别让人感伤,有些重逢却让人心怀激荡。昨日,当我与延安市文联的两位副主席王炜、王黎明坐在延安新城的一间地方风味十分浓郁的小饭馆时,那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时,我的心倏然热了起来——魏建国,十六年不见了。他是王炜和黎明二位给我邀过来的。
十六年,是一个不短的岁月。足够一个少年长成青年,足够一棵树苗枝繁叶茂,也足够一个人在学术的道路上走得那样深、那样远。建国老了么?似乎并不见老。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清亮而沉静,只是鬓边添了几丝霜色,说话时依旧是那么充满底气,充满真诚,充满正义,有条不紊理,滔滔不绝,急缓有度,就像陕北高原上的风,粗犷里带着深沉。
王炜和王黎明是热心的主人,更是建国工作上的友好同事。《延安文学》杂志社隶属于延安市文联,建国作为社长,与他们二人之间平等相处。既有工作上的隶属关系,也有事业不同的业务独立性,更有多年共事结下的深厚情谊。茶过三巡,话匣子便打开了。王黎明副主席端起茶杯,颇为感慨地说:“建国社长把《延安文学》杂志社管理得很好,刊物质量不断上升,在全国的刊物中独具地方特色,可谓独树一帜。”言语之间,满是赞许与欣慰。王炜副主席则一边喝着茶,一边接连接了几个要处理公务的电话,偶然遇到有些需要决断的事项,他总要侧过头来,听听建国的看法,而建国不紧不慢地说出自己的建议,条理清晰,分寸得当,王炜频频点头。这样的场景,自然而然地流淌着一种默契——不是上下级之间的拘谨,而是同志式的信任与尊重。
窗外是延安城错落的街景,远处宝塔山的轮廓在薄暮中若隐若现。此情此景,真叫人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十六年前。那是一次在子丹县文学活动上的偶然相遇,我被建国的真诚所打动。后来,他陪着我在子丹、吴堡一带考察古城寨堡。那时我们还年轻一些,脚下有风,眼中有光,在山山峁峁间追寻着历史的踪迹,听他讲那些尘封的往事。他是学历史的,把眼前的历史遗迹讲得那样鲜活,那样的生动动人。
建国是子长瓦窑堡人,一九六六年生人。瓦窑堡,这个在中国革命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字,是他的故乡。这片土地自古便是英雄辈出之地——北宋有韩世忠纵横疆场,明末有李自成揭竿而起,现代有刘志丹血沃高原。他们金戈铁马,叱咤风云,血洒疆场,书写的是另一种壮烈。而建国选择了另一条路。他没有千军万马,没有体制的雄厚资源,没有团队的协同作战,甚至没有现成的资料积累——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白手起家,孤身一人,研究中共中央在陕北十三年的党建、党组的组织脉络,研究那段波澜壮阔却又细节模糊的党史。这是一种怎样的孤勇?寂寥而坚定,孤独而沉重,重负而果决。他不像那些英雄那样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却在故纸堆与口述史中开辟了另一片疆场。在我看来,这同样是一种英雄主义——文化的英雄,学术的英雄,寂寞的英雄。
中国人民大学历史系毕业的他,做过记者,当过中学教师,任过杂志社社长兼主编,但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历史研究的路上——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命中注定。这些年来,他编辑整理研究出版了《陕北早期党史资料》《民族英雄谢子长》《焦维炽》《瓦窑堡时期的中央文件选编》等八部十册,三百八十万字。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从故纸堆里爬梳出来的,都是从老革命的口述中抢救回来的。这些著作获得了延安市政府文艺精品奖,入选了全国百家读书推荐榜。但我以为,这些荣誉对于建国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他治史的方法与品格。
细读建国的著作,你会发现他与许多党史研究者不同。他坚持实事求是,却又不囿于既有的定论;他尊重权威,却又敢于揭开历史的新封面。比如在《陕北早期党史资料》中,他并没有满足于整理现成的文献,而是跋山涉水,寻访那些健在的亲历者及其后人,把散落在民间的记忆一块一块拾掇起来,拼合成一幅更加完整、更加真实的历史图景。在《瓦窑堡时期的中央文件选编》中,他不仅仅做资料的汇编,更以文化学的眼光,透视那些文件背后的社会心理、地域文化与时代精神。他的研究,始终站在文化的角度,把党史放在更广阔的民族历史文化精神中去观照。他心中有一个“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诗性坐标,在这个坐标下,中国共产党人在革命过程中的创造性与进步性,便呈现出一种既符合历史逻辑、又充满人文温度的面貌。这正是魏建国研究党史的个性风格与学术品质——文化精神与历史精神的深度融合。
建国做党史研究,与别人不同。他有得天独厚的条件——立足陕北,掌握了中国共产党在这片土地上十三年间大量真实、详细的第一手资料。但他从不满足于资料的堆砌,而是用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去分析、去研究这些资料背后的革命历史价值。他有着扎实系统的历史理论知识修养,又肯走进生活底层,去了解那些老共产党人在延安时期的革命学习和生活状态,这使得他的理论研究,比旁人更高出一筹,更接近历史的真实,接近中国革命的实际。
更难得的是,他心底纯良,为人真诚,做事专一,做学问扎实。在他的心目中,党史研究不是冷冰冰的文字考据,而是有着“以人民为中心”的历史唯物史观。他的研究,与中 国民族文化的社会心理如此接近,在他的视野里,中国共产党人在革命过程中的创造性和进步性,始终有一束文化精神的光在照耀着。
这让我想起,党史研究本是政治性很强的学术研究,官方的研究多集中在省委的党史研究室和高校的党史学院,而民间的党史研究者,少而又少,寥寥无几,可谓凤毛麟角。建国在这样的环境下,能够独辟蹊径,做出如此卓越的贡献,实在不易。他没有体制内的资源,没有团队的支持,靠的是一己之力,一腔孤勇,一步一步走出来,一字一句写出来。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应当被充分看见,应当被深深敬重。
这次见面,他送给我一套新近撰写的《赵通儒回忆文稿》,上下两册。我双手接过来,摩挲着封面,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感动。赵通儒是陕北党史中的一个重要人物,他的回忆文稿,无疑是一座待开掘的富矿。建国将其整理出来,公之于世,这本身就是在为党史研究揭开一页新的封面。这不仅仅是两本书,这是一个基层党史工作者十几年心血结晶,是他对这片土地、对这段历史的深情告白。我会认真拜读。这既是对一位认真研究中国共产党历史的基层工作者的敬重,也是对我这位好朋友文化心理结构更深层的了解——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精神力量,支撑着他在这样一条寂寞的道路上,一走就是这么多年。
那午间的茶,喝得格外热闹、格外有滋味。王炜和王黎明都是爽快人,建国又是老友,大家没有什么拘束,想到哪说到哪。从延安时期的中央文件,聊到瓦窑堡会议的细节;从谢子长的英雄事迹,聊到刘志丹的革命情怀;从党史研究的现状,聊到民间的口述史料抢救;从《延安文学》的办刊方向,聊到陕北文化的传承与创新……话题像延河水一样自然地流淌,情谊像宝塔山一样稳稳地矗立。王黎明说起《延安文学》近年来的变化,眼中闪着光;王炜在处理公务的间隙,也不时插话,补充一些文联与杂志社之间的工作往事。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茶香袅袅,笑语声声,仿佛不是一次久别重逢的会面,而是一场从未中断过的家常叙谈。
茶有凉时,人有别离。分别时,建国握着我的手说:“老哥,保重。”我说:“你也是,保重身体,继续做你的学问。”他笑了笑,转身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延安新城的绿树红花分外鲜艳。
坐在返回西安的车上,我取出那套《赵通儒回忆文稿》,翻开扉页,不禁心潮起伏。十六年两聚,聚短情长。人海茫茫,能有这样一位潜心研究学问,知根知底,神思相通的老朋友,是我此生的福气。
延水长流,友人情深。建国,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