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的回音
文:苏桓稼
西安有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巷子。
巍峨的城墙与起伏的高楼向四周铺展,天空显得愈发高远。巷子的出口,连着一座城市的文化出口。五湖四海的游客涌进来,巷里巷外,焚香、唱歌、吟诗。
巷子里,诗歌从未消失。唐肃宗至德二载,长安仍在叛军手中,杜甫循着荒芜的街巷踽踽独行,写下“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李白走过他自己的巷子,留下“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月光与杵声汇成城市的夜曲:兴庆宫的笙箫依旧袅袅,他的马蹄声却渐行渐远。白居易在他栖身的巷子里遇见卖炭翁,让千年之后的我们,仍能听见那位老翁的叹息。 二十年前,宁夏的一个小县城里,我们家的院子藏在一条巷子中,是第五家。那条巷子共住着十二户人家,巷口到巷尾不过百十步路。巷口有一棵很老的槐树,算是一处地标。伙伴们的口信里,总说“老槐那儿见”。树荫底下,我们分过冰棍,吵过架,也消磨着时间。 我知道那个巷子离我已经很远,但我还是一次次重走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理解自己。我沿着斑驳的墙面一寸寸摸索,脚步声落在地上,撞上墙根的青苔,折返时柔软了许多。母亲在巷口喊一声“吃饭啦”,声音顺着巷子往里翻滚,挨家挨户地传递,传到巷尾,拖成悠长的尾音。“收破烂”的吆喝声,被巷壁吞进去,隔几个清晨又浮上来。 我养过一条狗和两只猫,它们在院里留下梅花形的脚印和无来由的叫声,隔壁的狗也跟着应和。晒枸杞的竹匾、准时亮起的路灯、淡淡的心事,搅成一个稠密的黄昏。无论贫富老幼,日暮时分,炊烟从各家升起,在巷子上空汇成一条河流。
走出巷子是一条大街,路面宽阔。卖甑糕的大叔眯着眼,用铲子刮起黏在一起的糯米、红枣与豆子,拉出琥珀色的丝。他手腕一转,扣进碗里,递过来时只说一句:“趁热吃。”没有多余的客套,巷子里的对话省掉了所有修饰。五金店开在路口,门口摞着铁丝、铁皮、轮胎。老板蹲在地上,用钢锯条锯一截铁管。他抹掉铁屑,看了看锯口,歪了,又接着锯。有人在这里等着买门上用的合页,却也不着急,蹲在一旁偶尔搭一句话。隔壁是家拉面馆,锅里的汤汩汩翻滚,牛骨头在汤底沉浮。厨师把面团抻开,对折,手腕一抖,面条在空中甩出一个弧线,落进锅里时,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巷子里的日子缓慢而具体。父亲的故事也藏在这些日常里。父亲教会我和弟弟的,大多是沉默与坚毅。弟弟小我两岁,却比我内敛、勤勉。一个醉意沉沉的夜里,父亲说起我的太爷——他变卖全部家产资助革命,战后组织拟任命他为中学校长,他却辞去官职,回家侍奉老人。他的选择如同巷口那棵老槐,扎根故土,不慕远行。他们带走了自己的历史,却带不走树荫,带不走知了,带不走叽叽喳喳的盛夏。我清楚地看到,我所住的巷子里始终有祖辈的痕迹。但对后代而言,痕迹不是所谓的“传承”,它只是一天又一天的生存本身,是生于斯长于斯的烟火之地。 后来,因为城区改造,巷子所在的一大片生活区被夷为平地,换成了高楼。我的槐树,我的屋顶,我等待过的人,一并消失了。
我的生活一直在巷子里重复。我看过苏州小巷的青石板,北京胡同的门墩与砖雕,平遥古城的幽深巷弄,也去过陕西安康的小北街。午后寂静,能听见谁家收音机里传来的汉调二黄,像水汽从汉江漫上来。 后来,我在西安工作、生活。有一天,我走到巷子里的一处旧书摊前。摊主靠在折叠椅上打盹,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一摞泛黄的书脊上。我蹲下来翻书,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我知道他并不是过去的某个人。但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让我从多年的对峙中走了出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此清晰,像一道闪电剥开层层阻隔,与二十年前的那条巷子叠在一起。 我读到了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他说:城市不会泄露自己的过去,只会把它像手纹一样藏起来,它被写在街巷的角落、窗格的护栏、楼梯的扶手、避雷的天线和旗杆上,每一道印记都是抓挠、锯锉、刻凿、猛击留下的痕迹。
我想,我的巷子也被藏起来了。可惜直到消失,我们都没有给那条二十年前的巷子命名。
作者简介
苏桓稼:宁夏作家协会会员,诗人、导演。编剧、导演纪录片、宣传片、微电影等影视作品。编导国家级、省市级影视项目多部。文学作品发表于《星星》《诗潮》《诗选刊》《延河》《绿风》《诗歌月刊》《杭州日报》《西安日报》《安康日报》《兰州日报》《固原日报》《文化艺术报》等。